廖偉棠專欄:《陽光普照》中的陰冷與荒誕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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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陽光普照》是一部親情片,我寧願假想鍾孟宏和張耀升在講一個黑童話,關於太陽的黑童話,其中只有自殺者阿豪的部分是坦蕩蕩的。這樣去理解,這部電影就不是一個台灣版的是枝裕和,而是承接《血觀音》、《大佛普拉斯》的陰冷現實主義一脈以降的台灣悲歌。

陽光普照世人,被陽光普照的人並不都是光明和溫暖的,不過他們都能找到自己的遮蔽,除了被迫赤裸裸置身陽光中的阿豪。阿豪甚至被期待成為他人的陽光,比如說他父親阿文,因此,他直接以死來提醒他人的自私。

父親阿文、母親琴姐、弟弟阿和各有各的自私。菜頭真的死有餘辜嗎?他的五年牢獄阿和真的沒有半點責任?阿文如果不是被黑輪伯以糞相逼,會分擔一點點菜頭家無法負擔的賠償嗎?黑輪的痛苦如果不是意外遇見阿和,阿和與我們一輩子都不會體會得到。

而最讓我耿耿於懷的是被阿和搞大了肚子的小玉。她的人生本來還有很多可能性,卻在阿和母親的堅決支持下成為了她家的媳婦、孫兒的小母親,放棄學業成為她的接班人,讓一個15歲少女的命運就這樣被你安排好真的是正確的嗎?這裡面有多少屬於琴姐的自私?毋庸諱言,在看到這一設定的時候,我難免想到了最近極具爭議的反墮胎公投。

與之相比,決定去死的阿豪沒有連累喜歡他的女生。他甚至用他的死換來弟弟一家的生:只有在他的葬禮上,阿和才有可能見到小玉與父親,才有日後和解的情感鋪墊。接著也是全片最動人也是最成功的一幕,他的幽靈分別托夢給阿文阿和,以人鬼之間的難以見面,換來在生的兩父子見面和解。最後,他的幽靈告退,讓出了阿文口中自私念叨的「我只有一個兒子」裡的位置,讓阿和得到父親的承認。

因此,我容忍了阿豪講了一個很脫線的司馬光故事,容忍了小女生對此的惘然。只能說這是一個溺水的人的最後求救暗示,司馬光的缸裡沒有水,倒是缸外面的世界是洪水泛濫。而我們所有自以為被陽光照顧的人,都不會看到這個求救訊息。

導演與編劇,經營阿豪這個人物時,因為他自帶的隱喻夠多,創作者擁有較大的自由度,因而無可挑剔。與之相比,阿和的部分泥石俱下,難以跳脫「從新做人」這種帶著濃厚八十年代電視劇色彩的設定,電影再怎樣左右騰挪也不能免俗。

遺憾的是,不但不能免俗,導演有時還欠缺克制與自覺。如果說多次利用阿文的駕駛學校教練身份進行說教,仍然帶有反諷的成份。阿和從少年輔育院「畢業」的一幕,眾人突然合唱《花心》,則荒誕得難以言喻,讓我作為觀眾非常尷尬。

《花心》一曲的出現真是太失控太造作了,我不知道這是否少年輔育院的傳統,每個人出院都會獲得這樣的待遇嗎?如果不是,為什麼阿和出院會被大家這樣寄情?另外,就算唱也不會唱你老爸那一代的歌吧?這麼莫名其妙的情節充滿了媚俗意味,我驚訝於創作團隊竟然沒有一人提醒導演。

也許這是本片的敗筆部份的一個縮影。就像阿文那些被他妻、子、朋友受不了的教誨:「把握時間,掌握方向」「人生就像開車,紅燈的時候就停一停,綠燈的時候就慢慢起步,平平穩穩慢慢地開著」⋯⋯漸漸你分不清這是阿文的迂腐,還是他的真情;你也分不清導演是在反諷,還是在替執著於雞湯金句的迂腐者抱屈。

「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東西便是陽光,永遠有一半是光明,永遠有一半是黑暗」真的嗎?可是我們比較像阿豪,知道這個世界並非那麼黑白分明。在太陽中沒有陰影是不可能的,陰影中的人永遠得不到光照也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提,我也收過很多父輩轉送的本子呢,我們都不會在上面寫任何心聲,保留它的潔白,以便日後看到的時候心痛。我想,如果電影完結在這裡,會比較好——有的東西,是無法和解的,承認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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