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隱秘的太陽如何能被絕望的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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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將了,2021年是黯淡無光的一年,時隱時現的希望,讓我想起一個詞:密陽。這是一個韓國地名,也是李滄東導演最拷問靈魂的電影之一。

《密陽》當然和光有關,男女主角的第一次對話就點題了,作為外來者的李申愛抱著兒子,教育她瞧不上的本地人金宗燦說:「密陽的意思,就是隱秘的太陽。」

現實真的這麼詩意嗎?詩意到底意味著什麼?接下來整部片在論證這個問題。本地人金宗燦在電影一頭一尾分別對來自首爾的李申愛和她的弟弟說了一樣的話:「密陽是什麼樣的地方?跟其他城市沒什麼區別,人生活的地方哪都一樣。」這樣不一樣的兩個密陽,可以並存嗎?

後一個密陽當然是無可迴避的,太陽被玷污、收藏起來的現實世界。可以想像不但鋼琴教師李申愛,就連導演李滄東在那樣的世界會痛苦吧?——男人們當著女人討論她的內褲、女人們則笑談別人的亡夫。更恐怖的一幕,是電影後段這群女人毫不顧忌李申愛剛剛喪子,卻在大談自己的兒子,臉上那促狹的笑。這一切,好像跟我們習慣的韓劇裏的光鮮世界、好萊塢的政治正確世界都大相徑庭。

小地方以人情開始,以無情結束——每一個離鄉到大城市討生活的人回鄉時都會有同感,更何況是一個帶著幼子的外鄉女子。李申愛選擇帶著兒子阿俊回去亡夫的家鄉生活,從一開始就錯了,但這又是符合全片對李申愛性格的定位的:她是一個不願意正視真相的人,一意孤行生活在亡夫的故鄉,只是為了反擊她自己不信的、亡夫生前其實已經移情別戀的事實。

小鎮對城市的吞噬,現實對幻象的吞噬,越來越具體,直到被綁架走兒子的一瞬間,李申愛還不願意直面。她下意識奔跑到她受不了的俗人金宗燦那裏求助,但看見金宗燦正在快樂地獨個兒唱卡拉OK的時候,她竟然難以接受而跑走了。跑走的原因,是因為她相信,只要這時候接受了宗燦的幫助,接下來自己就要愛上這個人嗎?還是因為她覺得金宗燦這樸素的光,根本無法理解自己所經歷的黑暗?

我們回看一下悲劇是怎樣誕生的,李申愛來到密陽之後遭到冷遇和懷疑,於是她選擇作假:假裝很有錢要買地蓋房子、花錢請懷疑自己的人娛樂,這兩個假象直接導致了校車司機動歹念綁架她兒子。不過電影從這裏進入分水嶺,李申愛意識到因果報應的問題,於是在前往交贖金的一刻,把原先預備的一袋假鈔扔掉,這是她選擇真實的一刻,卻因此亦得不到好結果:綁匪嫌贖金太少撕票了。

這是一個不理會因果的神所主宰的世界。電影從這一刻全面進入信仰、倫理的拷問,我們看到了一個韓國的杜斯托耶夫斯基,帶著小城全部的光與暗不斷沙盤推演,越來越痛苦。

這樣的光暗之戰,宗教絕對繞不開,李申愛在電影開始不久就兩次說及陽光。一次是她基於一閃念的善意勸說陌不相識的衣服店老闆娘重新裝修,讓更多的光線照到店裏;藉著她在藥店遭遇傳教,女信徒指給她看照進角落的一束陽光,申愛卻質疑那裏面並無其他深意。但觀眾卻留意到,從這裏說到陽光開始,電影裏的陽光越來越猛烈,陰影也越來越分明。

電影的後半段直接就是一個「反約伯記」,約伯記是舊約聖經裏的一個非常戲劇化的經典,上帝為了與魔鬼打賭,以考驗約伯的名義把他的親人及一切都剝奪了,而約伯一邊痛不欲生一邊堅信這是上帝對他的考驗。但因為對那痛不欲生描寫得太深刻,讀者會不由自主也質疑起來:上帝是兇手、還是救主?

就像李申愛的兩次申訴,一是當她剛剛喪子時,她質疑傳教者說:上帝真的存在的話,怎能如此殘忍地讓我的俊兒死得那麼慘?二是她虔信上帝之後,以為可以去原諒兇手而達致大愛,結果沒想到兇手早已比她先皈依一步,和善的面容透露著被聖恩籠罩的幸福之光。李申愛崩潰了,她說「我都沒有原諒你,憑什麼上帝要替我原諒你?」——潛台詞是:神為什麼奪走我的一切,連我施行原諒的能力都奪走?

李申愛和約伯不一樣,她被這樣打擊之後,選擇了魔鬼,展開對信仰的一系列挑釁和顛覆行為;可悲的是,電影真正的上帝:李滄東導演,似乎也站在上帝的一邊,對她的那些驚世駭俗的報復給予了嘲弄。

也許李滄東想說的是,上帝不分光暗,僅僅是我們在塵世相濡以沫的理由。所以才讓金宗燦依然走到李申愛身旁,李申愛接受他端起鏡子以便她自己剪頭髮,細心的觀眾能看到鏡子的一角貼著她的愛子的照片,三人的形象在鏡頭中組成黃金三角,那是中世紀聖象畫最常畫的題材:聖約瑟、聖母和聖子,而上帝一如既往地缺席。這個隱喻細微而有力:我們誰都想不到是何人能替我們最終托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什麼是生命:「頭髮剪得再不好也不能剪一半就出來啊」這是李申愛重遇開頭被她勸說裝修店面以獲得更多光線的時裝店老闆娘說的。這句話大有深意,李申愛聽出來了,才回家繼續剪頭髮,繼續接受這沒有被上帝安排好的生命。

最後大家都留意到剪下來的頭髮在陽光中輕輕飄動如有靈所寄託,可是有誰留意那依然佔了畫面一半的陰影呢?《密陽》一開始,是母子仰視天空和太陽;中間李申愛引誘牧師進行野愛的時候,我們只能看見申愛睜眼直視、挑釁天空的鏡頭,不知道陽光如何;結尾鏡頭終於帶我們低頭俯看地上的一抹陽光,這就是所謂秘密的陽光嗎?

電影結束,李滄東沒有止步於此,才有了《詩》裡老詩人楊美子面對良心拷問最終極的贖罪,世界沒有光,但人可以選擇成為這束最鋭利的光。也許明年,我們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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