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香港人不再說 「I can do」是對自由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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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都:自由與契約的滋味

最初聽到《金都》這部香港本土電影的名字,我想到的不是電影裡那個婚嫁主題集中營「金都商場」,而是想到陳冠中「香港三部曲」裡的「金都茶餐廳」,後者有一個諧音英文名Can Do,取其「有得撈」之意。陳冠中暗示:曾經的香港人精神就是Can do精神,肯捱、走精面(小聰明)、撈著數(撈好處)。

雖然《金都》電影的英文名是My Prince Edward,「我的愛德華王子」或「我的太子」,但它背後依然包含著對香港庶民的Can do精神的反思,這倒是電影給我最大觸動之處。

Prince Edward在香港一般指「太子」這個地鐵站,太子站出來就是金都商場所在地,很多香港人結婚一條龍服務的集體記憶繫於此,無論這記憶是亢奮、幸福還是痛苦,還是三者兼備。

而Edward還是片中女主角張莉芳的未婚夫的洋名,Edward其實非常本土——他在太子長大,在金都樓上貸屋與莉芳同居,在金都地庫經營婚禮攝影工作室,估計也是因為這樣認識了在金都的婚紗店打工的莉芳,並且打算隨母親意思買下金都租住的房子然後結婚——當然,會使用金都的一條龍服務。

電影由纏繞莉芳的兩段婚姻展開:一是尚未離婚的假結婚,對象是急欲取得香港身分然後投奔西方的大陸男子楊樹偉;二就是和她的王子Edward未來的婚姻。而兩者涉及的主題,對於香港人來說,可大可小,是自由與契約的問題。

結婚,不就是一紙契約嗎?一組關於約束自由的契約——像Edward說的,承諾以後只愛對方一人。這點似乎已經得到人類尤其是一貫循規蹈矩的香港人的共識,莉芳只需要跟著金都的一條龍走下去,就成為另一個Edward母親那樣的香港女人了。然而楊樹偉的存在,提醒了她自由的存在,諷刺的是楊樹偉是來自香港人眼中徹底不自由的大陸。

《金都》拍攝於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之前,恰好凝聚了雨傘運動後所有山雨欲來的氣氛,雖然電影完全沒有涉及政治與社運,但我們依然能做出聯想。所謂《中英聯合聲明》也是一紙婚書,但它有限地承諾了港人的自由,九七之後,香港人本著Can do精神硬著頭皮履行契約兌換自由,但突然發現不可能這樣也不需要這樣——原來立約者也早已把它視為過期的歷史性文件。

香港人不再說I can do,是對自由的覺悟,是對從英到中對香港服務型人格的定位的反抗(相反地,林鄭月娥自命的「好打得」則是服務型人格的自矜)。I do也是結婚儀式上香港人會說的一句話,假如對方說「我唔do」那就大鑊(麻煩大)了。《金都》就是莉芳漸漸發現她不能Can do下去了,金都以及Edward母子組成的那一個封閉小世界,根本不應該是一個二十一世紀都會女子應該遵循的人生。

莉芳有一點點被楊樹偉吸引嗎?香港觀眾不必為此糾結,其實並不重要,後者並非象徵中國政府,就像掛了英王名字的Edward並非象徵英國或者香港政府一樣。這裡面是個人對自由的理解問題,Edward是老一輩的香港人,認為因循守舊就能得到應得的有限自由;楊樹偉是新一代的大陸人,不認命,但最終仍然被命綑綁。莉芳處於兩者之間,她有一個開放式結局,她可以重新定義自由的外延,並不一定要二擇一。

電影完成之後的2019年8月31日,Prince Edward也獲得一個全新的意義,這是屬於香港人的無數哭牆新的一座。因為港鐵公司堅持不公開當日全部閉路電視紀錄,人民就保有質疑831太子地鐵站警暴鎮壓的死傷情況的權利。Can do從「有得撈、我能搞掂」轉變成「我能以行動追求公義」。我能想像,反思過自由與契約的滋味的莉芳,也會身著黑衣帶一束鮮花到太子站。

覺悟「婚姻」的荒誕,香港人不應該再有「妾身誰屬」這種陳腐問題,像莉芳一樣關掉手機的監控追蹤,投身自由的危險與快意之中,不需回頭。

補記一些有意思的細節,來自維基百科:太子站選用紫色為主調,是呼應車站名稱中的「太子」愛德華(Prince Edward),因為紫色在西方文化裏與皇室貴族通常帶有關聯。1920年代,香港政府開發旺角,並興建一條連接九龍城附近的主要道路,原名宜華徑。1922年4月6日,英國王儲愛德華王子(1936年即位成為國王愛德華八世)到訪香港,參觀了這條主要道路的興建工程。為紀念此事,香港政府翌日將此未被官方命名的道路命名為「愛德華皇子道」,其後又被改為「英皇子道」。1935年,位於香港島東區的英皇道通車,為免兩者混淆,「英皇子道」再被改為「太子道」。香港日佔時期,太子道曾被改名為「鹿島通」——我懷疑也是紀念一位日本的王子:鹿島萩麿伯爵。

宜華-皇子-太子-鹿島,沒有一個是香港本位的,也許未來某日,這裡再度更名,就叫「手足」,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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