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智程專欄:告別2020年 「民主」還走得下去嗎

張智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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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就要過去了,這一年疫情蔓延全世界,不分國家,全人類社會共同經歷了近代史上最為艱困的一年。當一整年間世界各國都聚焦在對抗一波又一波疫情、以及處理一次又一次經濟崩潰危機的同時,眾人卻大都忽略了2020年從另一個角度上也具有的重要意義:「民主的凋落」。

民主國家的凋落作為現在進行式,不僅是世界最強大的民主國家陷入內部巨大的分裂與對立,無法順利透過民主制度合意選出政治領袖。更是冷戰結束、民主制度被學者宣告「歷史的終結」獲得最終勝利的二十世紀末以來,世界上民主國家的數目,在2020年裡再次被「非民主國家」的數目所超越,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口,如今已不再處在「民主」的環境下生活。(發布民主國家評等指標的瑞典哥德堡大學智庫「V-Dem」,公布2020年世界民主主國家數目為87個,非民主國家為92個,世界人口僅剩46%於民主制度下生活,是1999年以來,民主首度被非民主逆轉。)

要問「民主是怎麼走向凋落的?」,就得先回答民主是怎麼被誤認為「理所當然的歸趨」的。二十世紀民主國家的繁榮與強盛,乃是建立在各個工業國家內部的社會存在著「共同利益」與「共識」之上:

所謂的「共同利益」,是工業時代以製造業為主的產業型態,創造了工業國家內部壯大的「中產階級」群體,這些小康的中產階級不但是政治上的多數,更是民主制度強大的擁護者。然而,二十世紀末開啟的全球化所創造的全球分工模式,卻摧毀了工業國家裡原本佔據大多數的製造業工作機會,也摧毀了原本數量最大最挺民主的中產階級。而「金融資本主義」與「產業數位化」時代的到來,更加速了民主國家人民經濟條件走向「M型化」結構的進程。更別說延綿無止境的疫情正在急速加劇這個情勢的惡化。當民主國家的社會裡只剩下一小群極度富裕的人和一大群憤怒的經濟失敗者,那麼「民粹主義」就自然挾著「民主」崛起去反噬「民主」。

世界上民主國家的數目,在2020年裡再次被「非民主國家」的數目所超越,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口,如今已不再處在「民主」的環境下生活。(湯森路透)

所謂的「共識」,是工業化時代從報紙到電視的主流媒體,帶領著資訊傳播與公共議題的形成與集中討論,使得「中道」立場的民意共識得以成立。但科技的進步卻為民主自掘墳墓加裝了「加速器」,當巨大IT企業所壟斷的「數位平台」與「演算法」成為了人們主要的資訊來源與公共意見形成媒介,但平台資訊傳播「去中心化」的本質以及演算法所加劇的「迴聲效應」,使得必須透過公共討論獲取「共識」走下去的民主國家,如今僅存著破碎議題、陰謀論與極端言論的瀰漫。

除了民主國家的社會失去了共同利益與共識之外,國際地緣政治上更出現了過去一個世紀都不曾存在的強大價值挑戰者與破壞者「中國」。中國將「民主」視為自身「數位極權主義」意識形態與達成終極目標「強國夢」過程中必須擊敗的敵人,因此傾全力透過自身的政治經濟以及科技實力去介入與破壞民主國家的民主制度,並同時全面對外輸出一套與民主截然相反的價值觀。

台灣,作為對抗中國全面威脅的最前線(「V-Dem」的公布指標中,台灣是遭受外國「資訊戰」攻擊最嚴重的國家),在2020年裡不但順利完成了一場凝聚高度民意共識的總統大選,更在「民主國家」數目遭到「非民主國家」逆轉、全世界民主國家的民主指數都呈現全面倒退的時刻裡,成為了極少數各類指標上「民主指數」仍然還在繼續「深化」的國家。

因此全世界都想問,一個位處對抗霸權國家對民主價值發動全面攻擊最前線的國家,台灣到底是怎麼守住「民主」的?

是來自中國隨時併吞威脅下的「亡國感」所凝聚出的高強度「共同體意識」嗎?還是台灣產業型態在全球供應鏈裡的座落位置,較為有利的處在相對高附加價值的高端製造產業而穩定了台灣的總體經濟成長?又或是兩千萬左右的適中人口規模相對有利於近代國家中央政府進行治理與資源分配、而存在構成中等強國(Middle Power)的條件?

國際地緣政治上更出現了過去一個世紀都不曾存在的強大價值挑戰者與破壞者「中國」。

是低廉卻高品質的全民健保和高等教育確保了社會流動性、也終究維持了社會穩定嗎?還是台灣央行長期抑制物價而引導熱錢流入房地產市場的財政戰略、或是長期嚴格對金融與匯率採取管制立場奏效?

是憲政體制、選舉制度、乃自最大親中在野黨在當前制度下所作成的「結構性致命錯誤」選擇?又或者,是綜合上述一切所成就的偶然,台灣不過剛好處在短暫的「燦爛時光」呢?

2020年就要過去,但世界不會因此就回歸平靜。相反的,過去不但再也回不去了,一個伴隨著民主國家內外凋落的「大動盪」時代的到來,將是目前生存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的這一世代全體人類的共同命運。台灣當然不可能帶領世界扭轉這個命運,但在通往動盪與全球秩序重組的時代中,今後世界各國必然將會更加渴求「來自台灣的答案」。

2021年開始,台灣將面臨外在環境帶來更大的危機與挑戰,並且極有可能是「戰爭」層次的威脅,卻也即將迎向台灣獲取國際社會的「關注」與「話語權」最大化的時期……世界史上不常有這樣的機會,一個國家因為自身具備關鍵的產業、價值觀或「無疫情社會」的例外狀態,而獲得了與自身的本來的綜合國家實力顯不相當的話語權。

從蔡總統到每一個台灣人,我們必須在全世界想聽我們說話的時候,更積極且勇敢自信地說出來自「台灣的主張」,這是作為世界公民為了挽救近代人類共同價值觀資產的民主制度所應當付出的努力,更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的民主在大敵當前下能夠堅韌永續。

※作者為日本京都大學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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