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帥指控張高麗#MeToo:有學者認為不應只聚焦政治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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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帥(左)在墨爾本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上(21/1/2020)
彭帥(左)發帖曝光事件之後並未公開露面。

中國女子職業網球名將彭帥在微博稱曾與退休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兼中國副總理張高麗發生性關係以來,輿論嘩然。彭帥發表的文章目前已被刪除,她本人也行蹤不明。

彭帥的經紀人、中國政府有關部門至今未對事件發表任何評論,中國外交部也在例行記者會上拒絶回應有關提問。中國內的網絡有關彭帥、網球及張高麗的搜尋和討論受到審查,但不少網民繼續以暗示的形式發表意見或透過VPN翻牆熱議。

由於這起事件據信是自鼓勵曝光性侵害的國際#MeToo運動傳入中國以來已知的最高調一起舉報,而且事件又發生於中共即將召開十九屆六中全會之際,有不少觀察和分析人士都紛紛認為此事可能與權鬥有關。

有關注中國MeToo運動的學者與活動人士向BBC中文表示,從彭帥博文中的表達來看,他們傾向於相信彭帥一方的指控,並相信這是一起發生在男女雙方權力極不平衡下的事件,而當事人正處於一個情緒很不穩定的狀態,曝光事件後的人身安全堪憂。與此同時,觀察人士對於這起事件屬於桃色糾紛還是性侵犯仍然爭持不下。

彭帥文章發表前後都發生了什麼事

北京時間11月2日22:07(14:07 GMT),彭帥的經認證微博賬號發表了一篇長文,當中稱:「大概三年前張高麗副總理你退體了,找天津網球中心的劉大夫再聯繫到我……上午打完球,你和妻子康潔一起帶我去了你們家。然後把我帶進你家的房間,和十多年前在天津時一樣,要和我發生性關係。那天下午我很怕,根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人在外幫守著,因為誰都不可能相信老婆會願意。」

帖文還說,「七年前我們發生過一次性關係,然後你升常委去北京就再沒聯繫過我」,又說她自知沒有證據去指證對方。

張高麗(資料圖片)
張高麗2013至2018年期間曾出任國務院副總理

生於1946年11月的張高麗是福建晉江人,於2012年11月中共第18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共十八大)時當選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翌年3月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會議上當選國務院副總理。在此之前,張高麗自2007年起擔任中共天津市委書記,被派遣至天津前則長期在廣東任職。

彭帥生於1986年,湖南湘潭人,長年於天津生活,2014年首次登上女子網球世界排名第一,是中國首位球員獲得此成就。她曾長期與台灣選手謝淑薇合作參加女雙比賽,並在2013年和2014年先後在英國溫布頓和法國兩大公開賽奪冠。

這篇帖文據悉在微博上發表了約20分鐘後被刪除,但這篇博文的截屏則迅速在微信以至於中國境外的社交媒體平台上「擴散」。近年專門研究中國社交媒體發展與MeToo運動的香港浸會大學傳理與影視學院新聞系副系主任閭丘露薇確認了這個時間段。

閭丘露薇博士對BBC中文說:「要是你看第一時間的,當時還沒被刪除的那些評論,大家都很淳樸的,很感同身受的,知道在這社會裏面有多少的不容易。她能這樣站出來,大家其實很佩服她,覺得她很勇敢。」

BBC中文無法獨立核實網帖內容。路透社報道,代表彭帥的體育公關公司APG、新浪微博與微信運營商騰訊均未回應其記者的評論邀請。

中國外交部11月3日的例行新聞發佈會上有記者就此事提問,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回答:「我沒有聽說,這也不是一個外交問題。下一個問題。」

Twitter上有不少網民反映彭帥、張高麗與多項同音字詞在微博遭到屏蔽,微信用戶報告不能互發截屏。影視網站豆瓣上一套2013年韓國電視劇《總理和我》被下架,原有頁面顯示「你沒有權限訪問這個頁面」字句,也被懷疑與這次事件有關。

彭帥微博賬號本身在11月4日仍能登入,上面最新一篇帖文為1月8日由系統生成慶祝其35歲生日的動態帖,但當中的1600餘條評論已無法閲讀。在微博中搜尋彭帥或張高麗則會發現不完整反饋。從專門搜集被屏蔽網帖的自由微博網站所見,「彭帥」、「瓜」、「網球」這幾個熱搜詞均有網帖遭審查刪除。

網民繼而轉到不同關聯平台留言評論。國際女子網球協會(WTA)官方微博一條帖文一度有人留言「吃瓜群眾求指路」或勸告網民停止評論無關事件,謝淑薇認證Facebook專頁也有網民留言,請謝淑薇評論彭帥事件。

與此同時,香港上市企業信義光能、信義能源和信義儲電4日股價均顯著下跌。信義系企業東主李賢義為張高麗姻親,香港媒體認為信義系股價大跌與彭帥的指控有關。

彭帥的帖文引來了哪些解讀?

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將於11月8日召開,不少香港、台灣和海外媒體的報道與分析將彭帥事件與中共人事鬥爭掛鉤;有些指「張高麗屬前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親信」。 流亡美國的1989年天安門學運領袖王丹在Facebook上說:「有兩點比較耐人尋味:一。實名舉報前政治局常委,需要極大的勇氣和底氣,是誰給了彭帥這麼大的膽子?二。在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即將召開的前夕爆出這段緋聞,時間點實在太過巧合。」

王丹Facebook截屏(3/11/2011)
王丹Facebook截屏(3/11/2011)

人在美國的中共中央黨校退休教授蔡霞也評論說:「這類事在大陸官員中普遍存在,誰也不說誰,到内鬥時就是打擊對方的子彈,張高麗爆瓜表明中共高層内鬥白熱化。」

https://twitter.com/realcaixia/status/1456033120675934212

此外,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暨中國國家監察委員會11月3日在官網刊發「天津通報8起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典型問題」一文,當中曝光違反中共黨紀,涉嫌貪污腐敗的官員不少與張高麗曾有交集,成為媒體另一揣測方向。

不過也有一些觀察人士認為問題核心是性侵行為,旅居美國的前中國維權律師滕彪便是其中之一。

https://twitter.com/tengbiao/status/1455963912139124741

曾經長期採訪中國時政新聞的香港浸會大學閭丘露薇博士對媒體循權鬥方向分析彭帥的指控並不驚訝,但她認為這是沒有從受害人角度去理解此事,缺乏同理心。

閭丘露薇對BBC中文記者說:「作為當事人,受到委屈的時候,她不會去想那麼多,一定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對她(彭帥)來說,微博可能是唯一一個她能使用的工具。」

「我不是她,沒有辦法去猜測,但我研究過1000多個性騷擾當事人的言語分析,我會覺得她整個描述與MeToo的敘事吻合。你能看到當中有很多猶豫、反抗,有許多迷惘。當一個女性與男性之間的權力相差很遠很遠,基本上都能看到這樣的精神狀態,就是不懂得如何處理。」

旅居美國的中國女權活動人士呂頻也對BBC中文說,當前中國政治環境「每一天都很緊張」,即便是從政治角度看,什麼時候發彭帥的這個帖子分別已經不大。呂頻還說:「如果你看彭帥的帖子,你就會知道她發這個帖子是有她自己的軌跡。」

「她的情緒很崩潰,她的心理受到很大的打擊,她意識到這是一個虐待性的關係。她有極大的情緒和心理需求才發這樣的一個帖子,這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結果,不是基於一個特定的時機我要搞倒某個人。」

呂頻也在Twitter上發表文章說:「彭帥的自述和其他很多米兔受害者的發佈有高度的一致。以個體的微薄之力突破一整個社會所設定的對性暴力的不可說和正常化是非常艱難的。我理解彭帥為什麼自責,為什麼會說他是好人,說到愛,等等。」

「我更完全感知她內心的屈辱和憤怒。社會必須了解沒有人應該被置於這樣的狀態,而女性從來都知道。」

MeToo運動在中國仍然舉步維艱嗎?

北京海澱區法院外一名周曉璇的支持者舉起#MeToo運動標語牌聲援(2/12/2020)
源於美國好萊塢,2018年席捲中國的#MeToo運動喚起中國對女性基本權益的廣泛討論。

在眾多對彭帥帖文的評論中,周曉璇的評論尤其引起關注。網名玄子的周曉璇曾是官方中國中央電視台的一名實習生,她指控名主持人朱軍在2014年對其性騷擾,案件至2021年9月開審,一審法院以「證據不足」為由裁定朱軍無罪。

據報道,周曉璇發文說「希望她平安」,又說彭帥走出來曝光事件,說明MeToo運動不會在中國停止。

呂頻對BBC中文說,彭帥目前的人身安全「是中國女權主義者最大的擔憂,因為我們都知道她發這個帖子是冒著巨大的風險」。

閭丘露薇慨嘆,從信息傳播的角度來看,信息一旦發佈了,無論發信息者覺得如何委屈,社會上不同的人自當會有不同的詮釋,因此難以避免有人質疑其時機,提出陰謀論。但也有輿論注意到,彭帥事件反映出中國女性在男權社會中處境有多艱難。

「雖然你很出名,是一個很有成就的女性,但你也要面對這樣的一個處境。」

呂頻認為,中國對MeToo反性侵運動的關注仍然不夠,社會距離發生顯著變化仍然有很大距離。

「我覺得中國社會主流的觀念仍然是對婦女權利是沒有足夠覺察的。MeToo做到的是讓社會沒有辦法再否認這是一個被爭議的問題。在MeToo之前,這個主流的社會假裝女性的問題是不存在的。那是因為女性的聲音還不夠大,所以這個社會可以盡量的忽略。」

「至於這社會主流觀念什麼時候會得到一個顯著的改變,我覺得這還需要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