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輔專欄】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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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自台灣的二節象(Aclees sp.)
採集自台灣的二節象(Aclees sp.)

不得不說,新種描述是一種沒有正常人會耐心閱讀的、極盡枯燥之能的文體。但就如同檔案櫃裡塵封的史料,它只為某個命運與之糾纏的人而寫,並期望在另一個時空串連出嶄新的意義。

徐振輔專欄〈你的名字?〉全文朗讀

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仍須用手指指點點……

──賈西亞‧馬奎斯,《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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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讓我把時間倒轉回多年前,在昆蟲系讀大三的那個下午。

這天,我收到一封農試所轉來的郵件,寄件者是一位義大利昆蟲學者,他提到一個外來種象鼻蟲近年正大舉肆虐義大利的無花果樹,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這種園藝害蟲被懷疑產自台灣,幾十年前隨著榕樹盆景入侵歐洲各地,對方以急切的文字,希望台灣有分類學者幫忙確認這傢伙的名字。

尋找舊名字和賦予新名字,或許是從人類探索世界以來最古老的一門學問。當人們瞪大眼睛指著陌生之物,感到如鯁在喉,渴望有個主詞能承載此物衍生的知識與意義時,名字於焉誕生。但在不同文化和時空脈絡下,同樣的東西會被賦予多元紛亂的名字,因此科學家們只認可學名(scientific name)作為有效的溝通工具。物種學名是由屬名和種小名構成,以你我這個物種來說,人是俗名,human也是俗名,只有Homo sapiens才是唯一的學名,這是瑞典植物學家卡爾‧林奈(Carl Linnaeus)在18世紀奠定的命名基本原則。爾後,分類學家的工作便是增補、修改、完善這部涵蓋萬物的龐大目錄。

至今,科學界已命名超過一百萬種生物,許多冷門分類群的名字早已散佚在歷史之海,因此分類學者所面臨的挑戰,就是從龐大古老的文獻堆裡拼湊出物種的線索。鑑於台灣迄今沒有本土的象鼻蟲分類學者,因此雖然只是興趣使然地做過一點研究,這項尋找學名的任務依舊輾轉落到我的手上。

閱畢郵件,點開附件中的影像,首先可以確認這種無花果害蟲屬於二節象屬(Aclees),很可能就是臺灣二節象(Aclees taiwanensis)──那是日本學者河野廣道在1933年發表的物種。不幸的是,當我翻開以德文撰寫的原始文獻,試圖尋求佐證時,只見到幾段模糊不清的描述,難以篤定判斷。早期文獻幾乎都有這個毛病,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親自檢查模式標本(type specimen)。

分類學家描述新種時,必會指定一個或一組標本為模式標本,日後若出現分類上的問題,唯獨模式標本能為這個名字代言。湊巧的是,彼時臺灣二節象的模式標本就在我手邊,這是因為三個月前,我剛好去了趟北海道大學博物館,借了一批河野廣道的標本回來研究,裡頭就包含臺灣二節象的模式標本。

返回昆蟲館二樓的研究室,我從櫃子裡拿出貼著「北海道大學」的木頭盒子,挑出插著紅色標籤紙的模式標本,和義大利的樣本進行比對。應該是了。我回信給對方,這傢伙就是Aclees taiwanen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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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分類學已是乏人問津的邊緣學科,通常只能依附其他議題而存在,也少有年輕學者純粹以分類為主業。但回顧歷史,它確實經歷過一段風光鼎盛的時期。

從15世紀開始,全球進入地理大發現時代,帝國艦隊帶著探險家航向各地,從遠方帶回一箱又一箱異國奇珍,激起歐洲社會的熱烈好奇。18世紀以後,這種觀察、命名、描述自然物的學問漸漸集成所謂的博物學(natural history),研究者則被稱為博物學家(naturalist)。在殖民擴張的背景下,這股博物學風潮不光源於學者自身的熱情,更是帝國強權為了辨識、爭奪、管理殖民地自然資源所促成的盛景。

當動物、植物、礦物都被賦予名字,相近種類歸入更高階的分類單元,一個樹狀分支的結構便隱然成形。以人類來說,我們是動物界(Animalia)、脊索動物門(Chordata)、哺乳綱(Mammalia)、靈長目(Primates)、人科(Hominidae)、人屬(Homo)底下的智人(Homo sapiens)。這樣的分類框架,暗示了物與物之間存在某種內在關聯,如能將萬物以最合理、最簡約、最有效的方式排列,便能像牛頓描述宇宙運作的規律那樣,揭示自然既有的秩序。

如果追問這種秩序有何涵義?基於神造論的信念,18世紀的林奈或許會說,它讓我們得以窺見造物者創世的藍圖,親炙上帝的意志。然而100年後,如此哲學遭遇了空前重大的挑戰。1859年,達爾文極具顛覆性的《物種原始》為天擇說敲開大門,書中闡釋不同物種演化自共同祖先的自然機制,其中沒有神的存在,或者說,神的位置被推向一個遙遠、虛渺、不可知的起源。

正如遺傳學家杜布蘭斯基(Theodosius Dobzhansky)那句著名的斷言:「生物學要是少了演化的洞見,一切都將毫無意義。」當演化逐漸成為生物學的理論基石,古典分類也獲得新的哲學基礎──任何分類群的建立,不能只是基於形態的相似性,更重要的是再現演化上真實的親緣關係。

隨著遺傳學與分子生物學飛躍進展,當代的分類研究多半將演化的基本單位──DNA鹼基序列的變異,視為最具說服力的參考依據。特別是晚近定序技術突飛猛進,實驗成本大幅降低的情況下,分子證據幾乎成為分類方法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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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粒線體DNA的分析結果顯示,你的標本包含兩個不同的物種。」

在我寄了第一批臺灣二節象的標本到義大利後,對方竟傳來這樣的訊息。我首先懷疑其中混進了幾隻平山二節象(Aclees hirayamai),牠和臺灣二節象斑紋不同,但體表蠟狀物在老化個體上極易脫落,以致確有混淆的可能。然而幾番信件往來,我可以確定寄去的標本並不包含平山二節象。接下來一年多時間,我又寄送幾批標本,分析結果都將之分成兩群,卻找不出形態上的差異。

研究團隊認為,這表示實際上存在兩個外觀極其相似的物種,其中一種是臺灣二節象,另一種則是分類學上的新種,需要被正式命名。當初鑑定身分的任務,至此已成為釐清東亞Aclees屬象鼻蟲的分類研究。負責主持計畫的是義大利的Meregalli博士,他積極與各國學者聯繫,收集新鮮樣本,檢查各地機構的館藏。基於分類學議題的跨域性,學者間的結盟關係經常是研究能否順利進行的關鍵。

從農試所轉寄的那封信算起,至今已過四年,我也從昆蟲系畢業,進入地理所探索人文方面的議題。幾個月前,久違地收到Meregalli博士來信,說研究已進入最終階段,準備投稿期刊了。身為列名作者,我審閱論文草稿,進行討論與校對。不得不說,新種描述是一種沒有正常人會耐心閱讀的、極盡枯燥之能的文體。但就如同檔案櫃裡塵封的史料,它只為某個命運與之糾纏的人而寫,並期望在另一個時空串連出嶄新的意義。

書寫的當下,這篇報告已被動物分類學期刊《Zootaxa》接受──我們確認入侵歐洲的無花果害蟲是臺灣二節象(Aclees taiwanensis),同時描述了那個與之極其相似的新種,兩者只有生殖器內囊可見明顯的形態差異。基於該類群困惑眾人許久,研究團隊決定將新種命名為aenigmaticus。這個種小名從英文enigmatic拉丁化而來,即是謎團的意思。

當然,走出學術圈,物種的名字仍會進入公眾的語境。因此我們又給Aclees aenigmaticus定了一個中文俗名,就叫謎樣二節象。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作者小傳─徐振輔

台大昆蟲系畢業,現就讀地理系碩士班。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是拍攝野生的獨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最近比較用心的主題有婆羅洲、北極、西藏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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