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輔專欄】神山

文、聲音|徐振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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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曆新年,村民聚集在廣場上看藏戲,演的是《智美更登》。
藏曆新年,村民聚集在廣場上看藏戲,演的是《智美更登》。

走到幾乎喪失方向感時,我本能地停下腳步,回望被山的手掌輕輕捧著的村子。這才注意到,沿途浮現許多搖搖晃晃的微弱燈火,如一群星星匯流成河──那些是別戶人家的青年,他們也正陸續前來。

徐振輔專欄〈神山〉全文朗讀

那年冬天,為了完成一部延宕已久的小說,我向研究所提出休學申請,決絕地帶上相機、筆記本和旅行所需的一切,到青藏高原尋求寫作的靈思。2月時,我流浪到高原東部一處偏遠的藏族村落,認識了朋友才合道,他慷慨地將我留下過年。

除夕那晚,我翻開筆記本坐在客廳,觀察人們忙進忙出──老祖母在火上熱一壺酥油,融化後添進一盞盞黃銅燈座;才合道拆開幾箱蘋果、香蕉、葡萄、梨子、柑橘,疊成7份華麗豐盛的果盤,再拿出瓶裝綠茶、雀巢咖啡、百威啤酒,配上糖果餅乾核桃熟豬肉,在佛前建成7座具體而微的食物之城。將近11點時,年輕人放下手邊工作,各自穿上厚重的禦寒衣物,背包鼓脹,整裝待發。妹妹娜拉草見我不知所措,叫我趕緊把手套和帽子戴上,準備出門去了。

「去哪?」我問。

「神山呀。」她說:「去拜火哦。」

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我仍跟著離開屋子,在寒風中跨越一條冰凍小河,來到山谷彼岸,繞行小廟3圈之後往上走。彼時冷風強勁,石坡陡峭,沒想到高原的黑夜這麼黑,手機光源連照路都很勉強,索性關了,將步伐完全託付給土地。走到幾乎喪失方向感時,我本能地停下腳步,回望被山的手掌輕輕捧著的村子。這才注意到,沿途浮現許多搖搖晃晃的微弱燈火,如一群星星匯流成河──那些是別戶人家的青年,他們也正陸續前來。

提到神山,人們或許會先想到西藏著名的四大神山

不久後,晚來者趕上先行者,數十名年輕人聚成同一支隊伍,繼續朝向遙不可見的山頂進發。偶爾走累了,他們會停下聊天,拿鞭炮四處燃放,聽不懂藏語的我只能在一邊拼命喘氣。體貼的娜拉草在黑暗中叫喚我,說眼前這座山名叫阿尼達夏,是村子自己的神山,年輕人平時在外地工作,過年回老家都要上去祭拜,祈求保佑。家裡準備的那些東西也要等山神吃過,我們回去才可以吃。娜拉草向漆黑伸手,說那個、那個、那個,都是神山,都有名字。我眺望所指方向,卻什麼也見不到。

提到神山,人們或許會先想到西藏著名的四大神山:西方雅拉香波、北方念青唐古拉、南方庫拉日杰和東方沃德貢甲,這四者又和另外5座大神山合稱為「世間九神」。祂們地位最高,領域最廣,是整個山神體系的核心。在此之下,則衍生出數以千計的從屬神山,層層統御,形成類似縣市、鄉鎮、鄰里這樣的階序制度。早期氏族、部落與部落聯盟會透過共祭山神,確立一套混合血緣與地緣關係的社會秩序。當部族因征戰而強盛或滅亡,也會連帶影響神山地位的消長。

準備火堆。
準備火堆。

山神信仰來自遠古時期的自然崇拜,起源已不可考。但公元前5世紀,一個系統化的宗教在高原西部的象雄王朝誕生,名為苯教。苯教深信萬物有靈,視巫師為人與神靈的媒介,能夠占卜吉凶、呼風喚雨,因而與王權密不可分。到了7世紀,松贊干布一統高原,轉而推行佛教,即遭到苯教勢力強烈反對。古籍《西藏王臣記》以這樣的語言記載:大昭寺即將竣工之際,松贊干布發現佛寺西南方有鬼神聚集,一名食人鬼說道,凡皈依三寶者,我將害其生命,降下瘟疫與飢荒。

苯教向來以占卜、咒術、儀軌為核心,當然比不上佛教能言善道

佛苯鬥爭延續一個世紀,雙方勢力時有消長。到了8世紀,赤松德贊獨尊佛教,從印度請來寂護大師入藏弘法,再度引發苯教徒群起反抗。恰巧那時吐蕃正值災荒,文獻寫道:「念青唐古拉雷擊紅宮,雅拉香波水淹旁塘,永寧地母施放瘟疫……」反對者順勢將之歸罪於佛教。寂護無能為力,建議藏王迎請當世最偉大的神通者、烏仗那王子蓮花生前來除魔。傳說蓮花生自印度進藏,足跡所至之處,山神地母盡皆降伏。若以歷史語言描述,則是蓮花生為求吐蕃臣民容易接納,在大乘佛教的基礎上保留苯教儀軌,將既有神靈轉化為佛教護法神。

這時為根除苯教勢力,赤松德贊召開了一場辯論會,由寂護、蓮花生、無垢友等人與苯教代表論辯教理,決定何者更為出色。苯教向來以占卜、咒術、儀軌為核心,當然比不上佛教能言善道,最終大敗。藏王於是頒布命令,今後不再奉行苯教,將其經書投入河中銷毀。

雖然失去政治權力,但苯教的泛靈信仰在西藏依然處處可見。高原浪遊那段日子,每回聽聞神山的故事,或見到信徒不辭千里地朝聖,都讓我感覺一座山除了地理特徵之外,似乎隱含著更深邃的什麼。但誠實的旅行者會知道,缺了一把意義的鑰匙,就無法真正進入那個文化建構的精神空間。無論你如何將其拆解,得到的只是一堆畸零破碎的符號罷了。

一面走一面思量,不算很大又歸山神管的事情都是些什麼?

「等等拜火的時候,大家會在心底許下願望。」娜拉草對我說:「你也想一想哦。」

我也能許願嗎?這時倒想起一位藏族朋友曾提醒我,到寺廟拜拜時,自己的事情可以求護法神,祂們跟人很像,只是擁有人所沒有的能力。但不能求太多,要是被護法神看上,死後會被留在身邊而無法投胎。所以大的事情就求佛菩薩,求多少都可以,祂們跟人完全不同,是高好幾個境界的。於是我一面走一面思量,不算很大又歸山神管的事情都是些什麼?不覺來到山頂時,已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山神祭祀。
山神祭祀。

山頂有座插箭台,掛滿五彩經幡。青年們拿出背包裡的乾牛糞,在那底下堆出中空的塔,內部填塞松枝柏枝。看看時間,距離12點剩十多分鐘,眾人情緒高昂地點燃煙火,爆炸瞬間出現千分之一秒的白天;聲響自群山嗡嗡迴響而來,冷風陣陣刮去硝煙氣味。12點整,火堆猛然升起,吐出洶湧濃煙。青年們不斷澆灑食物、飲料、白哈達,烈焰一次又一次噴炸。我們順時針繞行箭台,手持大疊風馬──那是印有神馬的小紙片──在強光和巨響中一面拋灑,一面大聲呼喊。

「風馬高飛吧!」我喊出這藏語禱詞的第一句,身旁無數白紙如同月亮的碎片,在黑色的風中四散消失。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作者小傳─徐振輔

台大昆蟲系畢業,現就讀地理系碩士班。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是拍攝野生的獨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最近比較用心的主題有婆羅洲、北極、西藏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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