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掘藕指節腫脹扭曲 "老鷹之手"記錄土地情感

嘉義縣 / 綜合報導

台灣有一部紀錄片,叫《老鷹之手》,記錄種植蓮藕的農民,因為得長年挖掘深埋泥田裡的蓮藕,雙手手指頭變成彎曲又腫脹,因為跟老鷹的爪子彎曲又尖銳很像,被稱為「老鷹之手」,這群農民來自嘉義民雄「牛斗山」地區,也是台灣最大的蓮藕產地,出身牛斗山的紀錄片導演賴麗君,因為擔心家鄉的蓮藕產業就此沒落,耗費4年心力,拍攝紀錄片《老鷹之手》,而這部片,更榮獲2021年,坎城世界影展最佳紀錄片、最佳攝影以及最佳女性導演,一起來看。

手指腫大關節變形,總是沾著洗不淨的泥土,這是一雙不會飛翔,只在蓮藕田間掘土的老鷹之手,藕農許麗明說:「以前古早時代我們用鐵撬挖,怕鐵撬挖到蓮藕受傷買家不要,所以我們加減要用手下去挖,拔開蓮藕,所以一直出力,一年一年一直累積,一直彎一直彎,剛開始不會那麼嚴重,漸漸一直做一直歪掉。」

2016年紀錄片導演賴麗君,帶著作品《神戲》,回到家鄉嘉義民雄牛斗山,露天放映,意外邂逅這一雙雙老鷹手,《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那一天很可怕在放映前十分鐘,400個位子沒有一個人來,後來村長就開始廣播,說現場有蓮藕大餐,蓮藕冰排骨湯藕粉茶,結果在五分鐘之內呢,不知道人從哪邊過來了,400個位子全部坐滿了,後來才知道說,原來這些蓮藕大餐,是一群蓮藕農民他們出錢出力準備的,後來在吃蓮藕大餐的時候才發現說,每一個長輩農民的手,怎麼又巨大又粗又彎曲,就像老鷹的手一樣。」

北漂工作20年,和家鄉切割,賴麗君此刻才回想起,原來這裡曾經是全台最大的蓮藕產地,全盛時期種植面積多達150甲,大量外銷到日本和香港,如今剩下不到40甲僅存藕農27戶,藕農許麗明說:「而且藕農,老的一直退休了嘛,年輕人都不喜歡接受這種,因為曬太陽很熱啊,都不喜歡接受這種工作,所以現在挖蓮藕的藕農也慢慢減少。」藕農鄧素玉說:「以前都做到生,厚你不知道喔,有的都要那個,做到羊水破了,才載去醫院這樣。」藕農許麗明說:「我兒子也是有回來,已經回來2、3年,也想接我這個工作啊,他也感覺都很熱,在跟我講說,可能他明年就不要做了。」

為了記錄蓮藕產業的起與落,賴麗君尋找老搭檔彭家如合作,但他認為,農業議題沒有發揮空間,興致缺缺,《老鷹之手》攝影彭家如說:「有一天他(賴麗君)突然,傳了一堆那個照片,用手機傳照片給我看,那時候我看了非常震撼,我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說,這個是真的嗎。」

不只挖掘蓮藕會導致手部變形,製作牛斗山另一項特產品藕粉,也是件苦差事,清洗絞碎,沖水後搓洗出粉等待沉澱,這樣的步驟,重複不下數十次,洗出潔白藕粉的這雙手,也是在地紀錄片的推手,《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我的鄉親看到我,他們並不認為我是鄉親,因為已經不認識我,我已經離開二十年了,甚至有人說,你是不是政府派來的,你國稅局來查稅的嗎,然後大家看到我,都講一兩句話就跑掉了,後來有一位素玉阿姨他也是藕農,他就說阿君你不要放棄,阿姨帶你挨家挨戶去拜訪,他每個月都打電話給我。」

藕農鄧素玉說:「有一些歐巴桑說,你為什麼沒事這麼雞婆,叫人家來拍片,我說就是為了我們牛斗山,我們山中村好,讓這些挖蓮藕的年輕人,有一條活路。」找齊關鍵角色終於開拍,但經費不足,請不起更多的人加入拍攝團隊,凡事都得親力親為,造成賴麗君和彭家如,體力上的重擔。

《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從台北開車到嘉義4個小時,已經很累了很累了,他(彭家如)身體都快受不了,還要扛著攝影機跟我下田去拍攝,長期的蹲點,因為為了要拍到藕農他們的容顏,要特寫所以他必須蹲的比他們更低,他整個人都要彎到,快要彎到那個水田裡面去,長期維持一個姿勢在拍攝,其實身體會受傷,所以他有好幾次就是,拍完一段時間之後,他就說我全身抽筋了,非常痛他已經痛到說不出話來,我要趕快送他去醫院做治療。」

忍著坐骨神經痛,彭家如堅持拍完每個畫面,賴麗君則是手部肌肉沾黏,醫生警告再不休息,恐怕會半殘,拍攝不得不中斷,休息期間,牛斗山鄉親持續為紀錄片集資,並寄來蓮藕和藕粉,鼓勵他們養好身體再繼續,但是這些付出,本該是最親近的家人,卻無法理解,《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我回去的時候他們會碎念說,你不要再做那些有的沒的了,你要賺錢養家,那你小孩子要照顧,你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的心力,去做那些有的沒的,你閒著沒事做喔,所以後來我都不敢回娘家住了。」

半句心酸也不敢吐露,家中唯一鼓勵聲音,來自賴麗君的兒子,《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他就突然跟我說,媽媽你要去創作,你要去完成你的夢想,這輩子你想做什麼你就去做。」這麼貼心的孩子,卻曾讓她最放心不下,賴麗君回憶,兒子4歲那年,被診斷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從此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他說他以前去學校,同學叫他什麼,怪物一號耶,對啊(泛淚),那我去學校講故事,他們就說怪物的媽媽來了,你要賺錢養家都困難,那你怎麼可能會再去創作,我沒有心了啦,我的心已經非常非常累了,因為那10年就是忙著工作,然後很怕中間接到電話,我又要去學校,那我不曉得我的小孩,又發生什麼事情,我工作期間都在提心吊膽(哽咽),所以根本沒有辦法創作,人生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就在拍攝蓮藕田、不斷跌跤吃土的過程中,鄭麗君找到了答案,《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說:「整個臉就是泡土進去會吃土,那其實那個感覺就是說,你整個人好像,要被陷到那個土裡面,你要淹沒了所以很害怕,所以我每次走到田邊,我就是開始心悸,因為太害怕了眼前一片黑,那個害怕會讓你跌倒的更慘,後來有一個青農阿全,他就跟我說,阿姊你不要怕,你自己嚇自己,你告訴自己我不要怕,眼睛往前看,你就往前看你什麼都不要想,那你就走過去了,我覺得阿全這些話,我覺得對我而言產生很大的意義,我覺得對啊,你在面對很多事情的時候,都是自己嚇自己,覺得不可能你會害怕,所以你會沒有辦法完成它。」

導演口中的阿全莊傑全並非農二代,種蓮藕找銷路,全都自己摸索,還發展出以高壓水柱,輔助採集的方式,讓藕農再也不用徒手掘地,莊傑全妻子林千芳說:「我們前5年都沒有賺錢,我們都是借錢來過日子的。」藕農莊傑全說:「壓力把你推向前,有經濟壓力,你就一定要一直走向前面去。」

經歷過借貸度日的創業初期,莊傑全如今,已經帶出4、5位蓮藕師傅,分享經驗不藏私,期望壯大牛斗山的蓮藕產業,就連他兩個兒子,15、16歲的年紀,也跟著下田,體會賺錢不容易,藕農莊傑全說:「他們覺得很光榮,因為我們這個做農的,本身的工資,就都會比一般的還要高,他們不會覺得做農的很丟臉,覺得很光榮。」莊傑全妻子林千芳說:「像我兒子他們不喜歡讀書,回到學校老師講了一句話,你都不讀書以後要怎麼辦,他就直接跟他說,你到底有沒有在看老鷹之手,我就老鷹之手他兒子啦,這也是一條路啊你是懂不懂。」

這份多數農二代,都不肯接手的工作,卻給了偏鄉地區,一群不愛唸書沒有目標的青少年,翻身的機會,青農黃奕豪說:「我就不喜歡戴手套,在摸蓮藕的時候,會被蓮葉桿割到,這裡啊,被福壽螺割到,如果你的父母離婚,從你小時候就離婚的話,被菜刀切到手的痛,會比多年來的陰影的痛還痛嗎,沒有吧。」

《老鷹之手》攝影彭家如說:「本來覺得,就是不太能理解說,這麼辛苦的工作,為什麼他們還要繼續做,後來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一件事情是,這些人都是甘苦人,他們沒有其他路好走,還好有這樣一條路(哽咽),讓他們可以翻身。」在台北住了20多年,彭家如對都市生活感到厭倦,因為拍攝接觸,愛上牛斗山的樸實,毅然決然在嘉義落地深根,也拉近和農民的距離,《老鷹之手》攝影彭家如說:「有一場是他(鄧素玉)在講他那個,常常在黃昏的時候,他用手機拍那些落日夕陽,我們那時候覺得非常震撼,一個農夫,他們也是有感受的。」

藕農鄧素玉說:「剛好要下山了,還有太陽出來時,我也會拍,我在這裡工作,加減會看到夕陽就趕快拍下來。」就像準備三餐的母親,互許並不風光顯眼,卻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這群農民,朝下辛勤農作的掌心,承載了土地的牽絆,與對家庭的愛,《老鷹之手》攝影彭家如說:「他們在平常這樣默默的付出貢獻,沒有人去看他們,沒有人去問(哽咽),他們心裡在感受什麼,在經歷了什麼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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