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典、新創到跨藝展演《小城大兵的故事—魔鬼回歸》

▲香港小交響樂團《小城大兵的故事-魔鬼回歸》台北場圓滿落幕 (© 香港小交響樂團)

由港台文化合作委員會舉辦的第八屆香港週,以「文本・舞台」為題策劃一系列精彩的藝文活動與展演。其中,音樂專場邀請由葉詠詩(音樂總監兼指揮)領軍的香港小交響樂團來台巡演,且今年適逢該團自1999年改組後的20週年,不僅特邀臺灣新星小提琴家曾宇謙協演莫札特小提琴協奏曲,亦搬演該團近年頗受好評的改譯之作——斯特拉溫斯基《大兵的故事》,並委託香港青年作曲家盧定彰為本次亞洲巡演新創作品,讓臺灣觀眾一窺香港古典音樂的傳承、新創與跨藝合作。

音樂會上半場以盧定彰向新古典主義致敬的新作《秋色若舞》(Autumn Rhythm)拉開序幕。這並不是盧定彰的作品首次登台,早在今年四月筆者曾於衛武營聆賞其室內樂作品《重若鴻毛(Poids)》,靈感取自法國裝置藝術家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的同名作品,盧定彰在作品中俐落地闡述核心樂思,以及對音樂時間性掌握得恰到好處,令人驚艷。

《秋色若舞》亦如是,不僅創作取徑雷同,此作曲名與靈感來自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同名畫作,在創作手法上更有意地運用斯特拉溫斯基的風格特色,讓樂曲與下半場斯氏《大兵的故事》相呼應,又不失新意,同時直接呈現香港小交響樂團演繹古典與現代風格的能力。樂曲以重複的快速節奏音群起始,節奏重音在各聲部中層疊交錯,樂團音色雖稍嫌混濁、層次較不分明,但也恰若初見波洛克畫作的紛雜印象。在指揮穩當地引領下達致高潮後,小提琴以高泛獨奏唱出幽微地旋律,如落葉般飄在弦樂為底的音色波動上。

接著雙簧管率先發聲,帶動管樂群展現各式音聲素材,層層堆疊中複進快板。開頭動機再現,樂團表現也更上一層,複節奏、不規則樂句、節奏型重音變化等音樂趣味,透過各樂器聲部的平衡與相映,一“聽”無遺,最後颯爽的結尾如秋風掃落葉般留下節奏的餘韻。這首作品可說是具當代音聲的新古典主義小品,有那麼些復古風味,也可感受到那片秋色氣息。

第二首是多數樂迷耳熟能詳的莫札特第五號小提琴協奏曲(K219),特邀自第15屆柴可夫斯基國際大賽奪銀後、在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的臺灣小提琴家曾宇謙,擔任小提琴獨奏。香港小交響樂團曾數度與曾宇謙合作,從第一樂章主題的相互承接中聽得出來兩者默契極佳。

第一樂章初開展,弦樂團平衡且和諧一致的音色、樂團自信又熟稔的神態,立即可知這是香港小交響樂團相當擅長的音樂風格。隨之曾宇謙奏出清亮的獨奏主題,其細膩圓潤的音色表現吸引聽眾的耳朵,瞬間成為舞台上最亮麗的焦點。小提琴獨奏如行雲流水,樂團則扮演著襯托的角色,音量控制得極為恰當,可惜偶爾需支撐獨奏家的片段稍弱而顯不足,有時又與獨奏小提琴的拍點有時間感的落差。

不過演奏第二樂章慢板時,樂團中庸的表現倒是讓獨奏小提琴濃烈飽滿的旋律得以脫穎而出,特別是華彩段的情感張力,引領樂團對唱出動人的尾聲。第三樂章樂風變幻多端,有俏皮如小步舞曲,也有炫技熱烈如匈牙利舞曲,偶有深沈的歌唱性旋律,獨奏小提琴不僅流暢地遊走其中,更變換不同的音色展現各異的段落風格,最後的華彩段也詮釋地相當精彩,曾宇謙融入自己的巧思與優勢,在小提琴上開展聲部對話,顯現其獨奏魅力。穩健、流暢、細緻,曾宇謙無可挑剔的演奏,在樂團層次張力偶爾無法相應之時,帶給聽眾十足的安心感,更展現其未來不可小覷的個人風采。

下半場上演的是本場重頭戲,斯特拉溫斯基《大兵的故事》。此作結合了朗誦、表演與舞蹈,斯氏原版為七重奏(七項樂器與一位指揮)、三位演員(其中一位為朗誦者)與一位女舞者的組合。而香港小交響樂團與導演兼編舞家伍宇烈合作呈現的版本原則上不改變編制組成,但增加舞蹈的比重,以舞兼演,豐富的肢體表現搭配主題性強烈的組曲音樂,加深其戲劇效果,且自2016年第四次演出版邀請臺灣舞者陳武康身兼說書人(朗誦者)與舞者,穿梭於舞台上又與各角色互動,相較總是獨立在旁的說書人,讓整齣戲更為立體。而經過譯寫的中文劇本亦相當有趣,隨著說書人一角融入舞者群,將原諷喻當時社會政治的悲劇故事,置於當代時空而提煉出另一層寓意:魔鬼、士兵,一體兩面。

就舞台劇而言,此場佈景相當簡單,從室內樂座位延伸排列而出的椅子階層展開,舞者們以翻上落下之姿暗示場景轉換與人物關係,宛若中國戲曲「一桌二椅」的作用,同時又可與室內樂互動;單獨的綠色小舞台是焦點所在,隨著說書人推動劇情,主角們以各樣姿態輪番上台;小提琴(大小尺寸)、書籍(時代雜誌)、服飾(西裝)、紙飛機等道具皆是貼近現代生活物品,其多重隱喻更拉近觀眾與故事的距離。

說書人在本作中是關鍵人物,有時是局外人,介紹七重奏演奏家與來自台、馬、日、港的舞者與其角色設定,推動劇情時融合時事話題,與指揮互動也與觀眾對話;有時又是局內人,是士兵的心魔,也是魔鬼的心聲。陳武康發揮其舞者背景與多年劇場經驗,將說書人一人分飾多角的心境轉換表現得淋漓盡致,情緒也相當到位,讓說教敘述式的故事不至於枯燥,而能牢牢地喚醒觀眾的注意力。

而三位舞者的表演亦可圈可點,舞蹈以寫實、趣味的肢體動作為主,預示劇情同時配合音樂風格,偶以幽默的走位模仿引得觀眾發笑。與說書相互穿插的音樂部分,則顯見指揮葉詠詩的魅力所在,帶領團員與說書人一搭一唱,象徵各角色性格的樂曲也演繹得相當精彩,惟管樂偶有走音但瑕不掩瑜。當說書人道出「必須懂得選擇,你沒有權利擁有所有」,以及隨「更是你們的故事」響起的〈惡魔勝利進行曲〉,彰顯香港小交響樂團深耕樂壇不僅只演奏經典作品,更致力於寓教於「樂」,魔鬼就藏在你我心裡。

三首作品,從古典、現代到劇場,香港小交響樂團20週年交出一張相當漂亮的成績單。從展演水準觀之,無論編制小如室內樂、或大如交響樂團,皆展現團員作為獨奏聲部或融入樂團和諧一致的演奏能力,而穩健且從容不迫的指揮猶如樂團的強心針,讓香港小交響樂團能收能放,且不吝與各地傑出演奏家、表演藝術家交流合作。

從作品擇選論之,除了持續深掘古典音樂曲目之外,也提供香港作曲家發表現代音樂作品的舞台,培育年輕世代的音樂新星,並嘗試具香港在地色彩的改創之作,各式作品兼具深度與廣度拓展觀眾的閱聽見聞。從樂團發展來看,穿梭於國際交流巡演與當代跨界合作,香港小交響樂團不僅呈現其國際化與本土化的多重面向,更不落俗套地累積獨具特色的作品,成為其永續發展的基礎。我們或可想見未來香港小交響樂團將帶來更多經典之作,為觀眾帶來精湛又不設限的音樂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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