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蔡英文的論文爭議談我的博士之路

賴鼎銘

蔡英文總統的博士論文,變成這次選戰的另一焦點。但其中,有些面向,社會的不了解,可能對博士論文有些過度解讀,筆者不揣淺陋,將個人追求學位的歷程簡略書寫出來,希望有助於社會了解實況。

1987年1月5日,筆者的班機降臨冰天雪地的Madison, Wisconsin,開始了三年八個月的博士之路。

筆者讀大學的1970年代,有機會的年輕人都會積極爭取出國。筆者的班上同學,有好幾個都陸陸續續赴美讀書,我已算最後一個。但其實,為了出國,筆者從退伍以後已在準備,但因為經費問題,一直無法成真。後來是因為考上教育部公費留考,才順利出國。

當時,筆者有拿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入學許可。但因公費每月只有550元美金,哥大給我的宿舍,一個月就要350美金。算一算,去紐約難以為繼,最後才跑去 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就讀School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tudies.

筆者因為在台灣已有碩士,抱著嘗試的心情,找所長表達想直接進博士班的期望。美國真的比較有彈性,所長建議先修二門進階的研討課程,看成績再評估。一年後,筆者順利成為博士班的一員。

接下來就是所裡的主修(Major)。因為直攻博士,碩士班的研究方法必須補修,除此之外,主修有其要求的學分,包括博士班的研究方法課。除了主修,副修則是到教育學院修好幾門統計學的課程,還到公行系選課。

這些要求完成後,才開始進入最艱難的資格考階段。過了才能提出研究計畫書。美國教授群流傳一句話,別去招惹ABD (All But Dissertation)! 意指通過種種考驗,只剩論文未完成的博士生,少林功夫已上身,甚至比老師還厲害,千萬不要去惹他/她!

因為攻的是哲學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所以必須進行理論的檢驗。當時為了找到檢驗的理論,真的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資料」。最後,才在Annual Review of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的歷年評論中,找到Brenda Dervin的Situational Theory,作為資訊使用研究的解釋理論。

這裡要特別提一下,筆者在美國讀書時,要看的文獻不少,其中Review article的重要性只有行家才知。這種文獻是一個國家學術發展成熟的表徵;每隔一段期間,就有資深研究人員將某一議題的研究進行蒐集,經過篩選及閱讀,然後進行評論,有的更是批判式評論(Critical review)。

任何主題,只要能找到評論文獻,就能找到該主題最重要的相關研究。因為要受到評論,如果不是有份量的研究,根本進不了法眼。一如專業學術期刊都有書評,這些能被專業期刊列入書評的出版品,如果沒有三兩三,怎麼可能被專家閱讀,並拿出來評論一番?

Annual Review of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是我們這個領域,非常重要的年度評論文獻刊物,當時為了找尋理論,筆者從1966年的第一本,一直找到1986年,只要有關資訊使用的評論,每篇都影印拜讀,最後才找到讓我檢驗的情境理論。

很可惜,這本評論,2012年已經停刊。對我來講,它的停刊,顯現美國學術國力的衰退。話說回來,像這樣的出版品,台灣因為學術共同體太小了,也長不出來。

找到理論的當時心情,有點像阿基米德洗澡時,找到測量真假黃金皇冠方法的狂喜。當時阿基米德狂喊Eureka,筆者則是用二瓶啤酒把自己灌倒!

尋找理論的過程,讓我對王國維「人間詞話」的人生三種境界有很深刻的體會,他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找到理論,基本上是走到第一境! 第一境找到,接下來就可以慢慢進行。回到台灣後,只要上我的碩士班及博士班的課,我常以這三種境界勉勵學生!

因為第一關的突破,接下來的研究計劃變成重點。為了撰寫研究計畫中的文獻探討,圖書館可真幫了大忙。文獻探討必須鉅細靡餘地回溯過往的研究,包括專書、期刊論文、碩士論文,及博士論文等。美國當時的線上聯合目錄已經很完善,我只要提出書目,圖書館都能透過聯合目錄找到典藏的圖書館,利用館際互借幫我借回來。

文獻蒐集完成,接下來的研究方法、研究工具、樣本也就變成技術性的問題,最後研究計畫及論文口試順利通過,在我三十四歲那一年的生日當天,將除酸紙張印就的博士論文,送進圖書館典藏,完成我的博士之路。

特別提除酸紙張,是因為圖書館想要長久保存博士論文,因此要求所有博士論文印刷時,一定要告知影印店使用除酸紙張,因為比較不會泛黃變質!

要繳交博士論文時,學校都會附上一張UMI(University Microfilms International)的授權書,這是一家專門收錄各大學博碩士論文並加以微縮化的公司,現在改名為ProQuest。筆者當年填了授權書,並申請著作權(在論文上會出現©這個符號),回台後幾年還收到一張支票,只有大約二十美金,因為太少,算算匯率,最後沒有兌現。

回想當年的求學之路,在美國的體制,博士學位的追求,很像爬樓梯,必須一階一階地完成。先從主修的必選修(Major)學分,接著完成副修(Minor)學分,然後資格考、研究計畫,最後通過論文口試。每一關其實都在接受考核,與英國學制,有著很大的不同。

或許很多人會認為,博士論文都會出書;事實上,出書的其實不多,改寫成期刊論文發表還是比較多。很多人將博士論文放在很高的位置,但對多半拿到博士的學者,它只是學習階段的成果之一而已。很多人因為博士論文,開展出很多後續的研究,最後找到新方向,開展研究的另一扇窗。

以筆者的經驗,博士論文並不是完美的作品;它只是起點,完美的作品永遠在等著研究者去完成。博士論文也會出錯,尤其傳統打字機更容易產生拼字的錯誤;筆者當年本想帶著手提打字機出國,幸好最後打消主意,因為到美國時,IBM PC已開始使用。但縱然打字錯誤少了,排版的錯誤有時難免;格式常常在你不注意時跳掉了。

現在想一想,三年八個月的博士之路,對人生的體會很多。個人喜歡王羲之的書法,尤其快雪時晴!但一直不解題名何意? 有一天,筆者一早從宿舍要到圖書館的閱讀小間,碰到寸步難行的暴風雪,沒想到,一進閱讀小間,打開窗戶,竟然陽光普照。這一下,突然頓悟王羲之的心境,破解快雪時晴的背景。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一個南方人,跑到冰天雪地的美國中西部,常常坐在所裡的圖書館,看著窗外冰封的Lake Mendota。高中時老師講冰上釣魚的場景,南方人無法想像,但在麥迪遜城,年年看得到。秋天的雁陣南飛,才知人字形是真! 春天看到雁鴨飛回湖面,也才體會「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意義。這些都是一個南方人,在北國才能有的體會。

筆者有幸,出國進修時,碰到的教師正是二戰以後美國崛起的學術菁英,尤其在威斯康辛州,德國後裔特多。所裡的Bunge、Boll,及我的指導教授Douglas Zweizig,念快一點,變成Monkey、Bull,及Dogs。這三位都是德國後裔,教學非常認真。他們不只是經師,還是人師。

三年多的訓練,我的指導教授讓我掌握研究方法的真髓,Wiegand教授則是讓我具批判思考的學者。尤其後者,對專業、思想自由、公共圖書館歷史的社會及文化史考察,都讓我培養出現在仍受益無窮的批判質疑精神。

除了學術訓練,校園生活的體驗,更讓我驚艷不少。由學生會自主管理的學生活動中心,令人大開眼界。而三個電影社團,更讓我親炙電影大導的拍片功力。費里尼、黑澤明、楚浮這些導演,都是當時才了解他們的作品。

當然,我更懷念校園的冰淇淋。UW-Madison因為是Land-grant 法案所設立的大學,負有協助威州發展農業的重責,所以農學院特強。因為畜牧業發達,牛奶品質甚佳,所以做出來的冰淇淋極富盛名。因為德國人多,啤酒更是知名,每當思鄉情重時,指導教授就會帶我到Memorial Union,請我喝當地的啤酒,至今仍難忘懷。

博士論文不是博士生的全部,反而融入當地,文化互動,思想衝擊所造成的影響才值重視。這才是看博士學習的重點,也是筆者個人最深刻的感受。

※作者為東方設計大學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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