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當廚娘勝當博士

黃文鉅
鏡週刊Mirror Media

我從小夢想進大學當教授,但媽媽說女生不用讀太多書。我第一名從政大中文系畢業,考上政大碩士班榜首,後來又考上台大博士班,27歲的我,天真以為學術和家庭可以兼顧,就結了婚。博士班前幾年,我生下2個小孩,懷孕三不五時孕吐,仍挺著大肚子去研討會發表論文,但其實我心裡很害怕。

怕什麼?專任職缺少,有同儕畢了業擠進私校兼課,台下學生卻在煮火鍋,每天東奔西跑,只領微薄鐘點費,何況帶著小孩,我哪裡也跑不了。第一胎託保母顧,保母費2萬元,我邊念書、邊兼差當助教,月薪1萬多元,到第二胎,先生說沒錢了,要我自己帶。

天天餵母奶、做家事,睡超少,一坐上桌,才睡著的小孩又哭了,根本無法專心。我心想,投資一個看不見未來的博士,蠟燭兩頭燒,真是我要的?34歲,我放棄了博士,很絕望、很憂鬱,就像一個腳斷掉的長跑選手,再也不行自由奔跑,只能轉行。

方便育嬰又時間彈性的工作,只有業務。轉行前一晚,小孩哄入睡,我坐在客廳,望著書架上滿坑滿谷的書,感慨萬千想著,一定會被人調侃:好好一個博士幹嘛去賣食物調理機?眼淚忍不住滑下來,老公安慰我,等以後賺了錢,再回去學校捐一個獎學金吧。

一入行,我推著娃娃車和8、9公斤重的器材,四處上門推銷。有一天搭火車去桃園,下大雨,攔了計程車,我把行李丟上後車廂,衝回來推娃娃車,把小孩送上後座,再把娃娃車收進後車廂,全身早已淋溼了,最後訂單沒成。還有一次,太陽超大快被曬死,我拉器材、推娃娃車去西門町,小孩拚命大哭,那一刻我崩潰地數落自己:妳看看妳,活該嘛!誰叫妳要結婚生小孩!誰叫妳好好的博士不讀,三十幾歲了還在這裡推箱子!那陣子我陷入憂鬱,消極想著把自己累死在路邊算了!

接下來2個月,無論颳風下雨,都推著孩子參加培訓課,甚至拉下臉打了上百通電話給親朋好友,約了二十幾場烹飪示範,把同一套流程練到極致,閉上眼都能背出食譜。漸漸的,我儲備了越來越多技藝。原本所有家事就像是薛西佛斯在推石頭上山,今天拖了地,明天還會髒,今天洗衣服,明天還會髒,永遠沒人會稱讚妳。唯一有創造力的家事是烹飪,它解救了我的憂鬱,妳會突然被稱讚:「哇,今天的菜好好吃。」人一旦找回成就感,心情就轉變了。

許多家庭主婦煮了一輩子飯,不知道自己愛吃什麼,只知道公婆、丈夫和小孩愛吃什麼,看到這種人我會心疼耶!我告訴她們,女人要懂得疼自己,下半輩子要能為自己好好煮一頓飯。有些人受我的想法啟發,這讓我覺得這工作也挺有價值。在別人開心煮飯的笑容裡,我也被她們的快樂療癒了。

張晶晶,37歲,新北市,烹飪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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