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的循環與宿命 暴起暴落被收押審判的南韓總統朴槿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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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槿惠在父親過世後一度跌入凡間,但她在2012年成功當選南韓總統,卻因為一連串的施政痛失民心,也成為南韓第三位入獄的前總統。(圖片來源/Flickr@박근혜 공식앨범)

2012年12月以51.6%的得票率當選總統的朴槿惠,是南韓自1987年恢復總統普選以來,唯一過半當選的總統,而且是第一位女性總統。挾著高人氣與人民對改善經濟的高度期待,2013 年2月底朴槿惠強勢登場,父女先後擔任總統也成為佳話。

跌落凡間的公主成功上演復仇記

朴槿惠在1979年10月父親朴正熙遇刺死亡後,搬出總統府「青瓦臺」,從皇宮跌落民間成為一介平民。除了運作以父母為名而成立的基金會,以及擔任父親創辦的嶺南大學理事長之外,並無任何公職,因為父母雙亡使她的心智受創頗巨。

韓國有一句成語「七顛八起」,意指跌倒七次之後,不服輸再繼續努力拼鬥的話,第八次就能站起來了。這是一句很勵志的話。不過這句話如果用在朴槿惠身上, 可能要倒過來改為「七起八顛」,才比較貼切。她一生的大起大落,真的只能這樣來形容。

朴槿惠從宮廷的公主跌落凡間成為平民,蟄伏多年之後,再從谷底爬升。1997 年朴槿惠挺身支持執政黨候選人李會昌,次年當選國會議員重返政壇,這樣艱辛的奮鬥歷程,確實讓人敬佩。不過這段歷程卻讓她嚐盡人間冷暖,有當年她父親的屬下見到她視若無睹,有競逐權力的對手對她的抹黑等等,而促使她奮鬥上進的動力,則是一股「恨(Han)的意識」。於是登上總統之位後,她演出了一齣「公主復仇記」。

她上任總統第一年除了喊出「創造型經濟」的口號,並出訪美國與中國的元首外交之外,並無其他的具體建樹。她在2013 年先訪美再訪中,但是任期內從未訪日,反而因為「獨島/竹島」爭議與「慰安婦問題」,在2015 年與日本建交五十週年之際,與日本關係跌落谷底。不過,她與中國卻因慰安婦問題與安重根紀念館在哈爾濱車站建立開館而水乳交融,這是可以與中國有所交集,進而「連中反日」的兩大議題。當年9月3日,朴槿惠甚至站上天安門與習近平主席共同閱兵,但是此舉太向中靠攏而引起美國不快,致使她不得不在美國的壓力下,草率與日本就慰安婦問題達成十億日圓基金的協議,並與日本簽署軍事情報交換協定,這兩項未徵得民意認可的妥協,在國內引起不小的波瀾與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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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越號船難讓人民對朴槿惠「切心」

2014年4月16日發生的「世越號」船難事件,造成304人死亡或失蹤,成為朴槿惠聲望開始一路下跌的關鍵。由於政府從中央到地方在救援過程中的「失能」與不作為,導致人命犧牲如此慘重,人民普遍認定這是一樁「人禍」。但是,在青瓦臺與國家情報院的操控之下,主流媒體受到打壓而噤聲,在事故現場第一線採訪卻無法報導真相,只有受難學生家屬在市中心的光化門搭帳篷長期抗爭,並要求國會訂定「世越號特別法」,但是始終遭到國會的冷落。

這次船難事件朴槿惠政府展現的無情與冷血,讓人民寒心至極。於是在6月舉行的地方首長選舉,朴槿惠的執政黨新世界黨首嚐敗績:15個市與道的首長只得7席,地方教育監的選舉,17席中只得4席,完全慘敗。此時,她的支持度只剩下17%。

2016年4月的國會議員選舉,新世界黨再遭挫敗。不僅在300議席中未過半(新世界黨122:其他政黨178),而且淪為第二大黨,韓國媒體都說這是對朴槿惠的審判,南韓選民用選票制裁傲慢的朴槿惠政府,也算是對她的不信任投票,朴槿惠因而提前成為「跛腳鴨總統」(Lame Duck)。國會這次的變天,猶如1988年的「朝小野大」(民主正義黨125:其他政黨174),揭開了「過去清算」的序幕。

事實上在朴槿惠之前,同為保守派的李明博政權的作為,就已經開始「開民主的倒車」。除了再度動用「國家保安法」起訴異議人士之外,對安京煥教授主持的「國家人權委員會」的打壓與對行政部門的報復,使得國家人權委員會的獨立性與監督政府的功能,遭到嚴重的蹂躪,迫使安京煥委員長提早掛冠求去,並且向「憲法裁判所」控訴李明博總統。不僅如此,韓國也從聯合國「國家人權機構國際協調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ordinatingCommittee for National Human Rights Institutions)的副主席,淪落為人權「待觀察」的國家,也就是從保障人權的「模範生」變成劣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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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民心卻仍一意孤行編「孝心課本」

後來,在2012年大選期間,南韓最高情治單位「國家情報院」(國情院),召集工作小組指揮網民,在網路大量散播攻擊在野黨總統候選人文在寅的言論,並散播支持朴槿惠的輿論干政,事件於2013 年初遭揭發後,引起南韓社會譁然。最高法院於是在2014年9月11日對此案做出宣判,前院長元世勳違反「國家情報院法」,判處2年6個月徒刑、緩刑4年,並褫奪公權3年。但針對檢方所告發支持特定候選人、違反「公職選舉法」部分,則獲不起訴處分。這是一個讓人民無法信服的判決。因為元世勳對朴槿惠當選有功,一般韓國人咸信,法院也是看朴槿惠的眼色,而做出這樣荒唐的判決。

接著,多數法官都由朴槿惠提名的「憲法裁判所」(即憲法法庭),判決解散左傾的「統合進步黨」。2014年12月19日經法官表決後宣判,解散左派小黨「統合進步黨」,並沒收所有財產、禁止再度成立替代性質之政黨,該黨五位國會議員立即喪失資格,這是韓國憲政史上,首次有政黨被憲法法庭判決強制解散。已經經過金大中、盧武鉉兩任總統的十年「最民主自由時代」的韓國人,眼見保守政權的胡作非為,無不瞠目結舌。

無視於兩次選舉自己已成為少數派的局面,朴槿惠仍一意孤行強行推動「國編版歷史教科書」,也就是要將實施了15年的「審定版」收回國編。她意圖美化父親朴正熙的軍事獨裁以及他的「親日」行為,並執意在2017 年3 月自己任內的新學年度,要將國編版歷史教科書普及全國中學使用(2017 年11 月為朴正熙的百歲冥誕)。這本意圖美化朴正熙獨裁的國編教科書,被全國歷史教授與教師譏為「孝心課本」。由於「審定版」歷史教科書的執筆學者,全部拒絕受聘撰寫,於是另外找了一批不敢具名的學者,以黑箱作業的方式來撰寫「國編版」,後來更被揭發沒有一位是歷史學者。

沸沸揚揚喧騰了一年多的「國編版」事件,在全國六千多所高中的抵制之下,只有朴槿惠故鄉大邱旁的慶山市文明高中的董事長與校長表態要使用,但仍遭到全校學生、家長的抵制,全校歷史教師甚至集體辭職抗議。國編版歷史教科書演變至此,耗費巨額公帑,結果是失敗收場。

「閨蜜門」爆發,人民對朴槿惠忍無可忍

2016年10月中旬,韓國媒體揭發朴槿惠命令文化部長趙允旋與青瓦臺秘書室長金淇春連手,將9473名影視與藝文界人士列入黑名單,取消對他們的補助。其中包括最知名的「國民影帝」宋康昊與導演朴贊郁等人。他們曾因公開表態支持反對黨政治人物,或批判政府當局處理世越號船難失當,甚至包庇與隱匿事實真相,觸怒當道而遭到報復。

在此之前,梨花女子大學被指控為崔順實的女兒鄭幼蘿大開方便之門,讓她以馬術特技生特權入學,而且整學期沒有上學、未交報告也有成績,在校內引發學生示威,逼使校長崔京姬辭職謝罪。此外,韓國財閥企業組成的「全國經濟人聯合會」所屬會員企業,也被指遭到崔順實強索巨額的捐款,為她成立Mir與KSports兩個基金會。

10月24日,新興的JTBC(中央東洋電視臺)揭發了朴槿惠親信崔順實「干預壟斷國政」的事件,如滾雪球般越演越烈。電視臺並掌握了崔順實的平板電腦裡,有青瓦臺寄給她的電子郵件,朴槿惠透過祕書將青瓦臺的重要公文與演講稿寄給崔順實修改後再寄回。至此已釀成軒然大波,韓國人民無法忍受一個沒有一官半職的神祕宗教「永世教」的第二代傳人,竟然可以干預國家大政到如此地步。而朴槿惠與崔順實的「閨密關係」,幾乎成為此後半年每天媒體的頭條新聞。

韓國人原本期待第一位女性總統的出現可以使韓國社會有所不同,改變「父權主義」(Paternalism)的政治風氣,但沒想到朴槿惠與永世教的關係如此密切,使得全國人民都有被愚弄的感覺,舉國的憤怒於焉而起。

國會終通過朴槿惠的彈劾

10月底開始在首爾市中心光化門廣場舉行的和平燭光示威晚會,成為「倒朴」的全民運動。每個週六在全國各大都市的市中心, 也跟光化門的燭光示威串聯,這種景象就如同1987年的「六月抗爭」,全民的憤怒展現在街頭,當年連白領階級與中產階級都上街激烈對抗軍事獨裁政權;而在已進入民主化時代的現今,韓國人民則是以和平理性的燭光示威為手段,要求朴槿惠下臺或被彈劾。

11月29日朴槿惠第三度發表談話。但在前一晚,執政的新世界黨「親朴派」的議員突然召開緊急會晤,並達成決議,力促朴槿惠總統能維護名譽「自行下臺」。這個倒戈動作引起各界錯愕,但事後再看,這顯然是先「做球」給朴槿惠,讓她在第三度談話時,做了如下的說法:「我將把包括縮短總統任期在內的進退問題,交由國會決定。由政界朝野討論……根據時程與法律程序,我就會從總統位子上離開。」

很顯然朴槿惠仍一意孤行,要以自己編寫的劇本來演出,不願意在民意的壓力之下妥協,或是應觀眾的要求而起舞。結果事態越演越烈,至12月3日全國集會人數竟高達232萬人,創下1987年「六月抗爭」以來的最高紀錄。眼見大勢已去,連國會都不得不向民意低頭,而在12月9日以出人意料的超高票(贊成彈劾234:反對彈劾56)通過對她的彈劾案。即使國會已通過彈劾案,但是隔天(12月10日)首爾光化門前的燭光示威大會仍有將近八十萬群眾參加,而且他們誓言每週六都要持續舉行示威,直到朴槿惠下臺為止。

就在國會通過彈劾案前的12月6、7日,國會召開聽證會就崔順實仗勢斂財案傳訊九位大財閥企業的老闆作證,儘管他們的辯詞都避重就輕,但是朴槿惠利用職權強行索賄的事證已經非常明確。這些大財閥平常呼風喚雨不可一世,但是面對使全民關注,而且是實況轉播的聽證會,卻都低聲下氣、避重就輕,或支吾其詞、答非所問,荒腔走板的演出,讓全民的憤怒無以復加。

大財閥會這樣卑怯,是因為他們都有把柄落在朴槿惠手裡,才不得不對朴槿惠強索的不樂之捐全力配合,在此列舉四家財閥企業的把柄所在。一、三星:接班人李在鎔持股不足,涉及贈與稅與遺產稅的繳稅問題,以及「三星物產」合併「第一毛織」時,「國民年金公團」涉及的弊案;二、鮮京:老闆挪用公款的官司及要求給予開設免稅店的特許;三、現代汽車:因大罷工事件尋求情治單位的協助;四、樂天:要求增開免稅店的特許、父子兄弟的奪權惡鬥(兄求助青瓦臺、弟求助《朝鮮日報》)等。

持續到2017年3月下旬的燭光示威(朴槿惠被收押後改為歡慶集會),會吸引這麼多年輕世代走上街頭,主要原因有三點:一、崔順實女兒特權入學;二、政府對世越號人命的冷血態度;三、國編版歷史課本扭曲史實。這三大理由令人民怒不可遏。

「總統的橫暴,全民的眼淚」

1998年金大中執政及其後的盧武鉉政權,十年間全面落實自由化與民主化後,民主化韓流世代的主流價值是「反親日」、「反獨裁」、「要人權」、「要正義」。這樣的價值觀是延續自三十年前的1987民主化抗爭。(韓國民主化進程:1987民主化抗爭→1998韓流起步→2016和平燭光抗爭→2017倒行逆施的獨裁垮臺)

嚴格來說,朴槿惠2012年的當選就是「獨裁的復辟」。1974年她的母親遇刺死亡之後,她長年以長女身分在獨裁者父親身邊扮演第一夫人的角色,或許受父親影響,養成她獨裁威權的性格。

這也是近年韓國年輕世代嘲諷的「地獄朝鮮」的極致展現。在這個充斥「階級霸凌」的社會,這齣爛戲也就是「甲(總統)的橫暴,乙(全民)的眼淚」的寫照。這次事件會引發巨大的民怨,原因可歸納如下:一、社會不公的現象暴露無遺,特權橫行為非作歹;二、社會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富益富、貧益貧;三、世代不正義,年輕世代的失業率高居不下,幾乎翻身無望;四、朴槿惠當政非但沒為人民帶來幸福,反而比威權統治時代更獨裁與惡質。

韓國人細數朴槿惠從上任之前,到被罷黜為止的惡行惡狀,大致可以歸納出下列各項:一、國家情報院直接干預捏造總統大選的輿情(2012年12月);二、國家情報院對「世越號」沉船與不澄清真相的連環套陰謀(2014年4月);三、對Kakao Talk(韓國民眾常使用的一款免費通訊軟體) 用戶的監聽(2014年10月);四、國家情報院介入「十常侍」鄭潤會事件風波(2014年11月);五、國家情報院引進駭客程式,國情院職員Matiz自殺(2015年7月);六、韓國史教科書「國編化」,推動歪曲歷史(2015年10月-2017年5月);七、關閉「開城工業區」,無視投資企業一兆韓元損失(2016年2月);八、農民白南基遭水柱攻擊致死,並捏造死因(2015年11月-2016年10月);九、製作文化藝術界黑名單,徹底執行政治報復(2016年10月-2017年5月)。此外,還有無數貪瀆事件:「鄭雲浩門」、「Nexon禹柄宇門」、「朴秀桓門」等。壓倒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則是崔順實直接干預國政(2016 年10 月24 日JTBC 電視臺揭發)。

韓國國內輿論普遍認為朴槿惠至此已集結恨、報復、獨裁性格、冷血、邪教附身等形象於一身。韓國人原本對南韓第一位女性總統的期待,至此不僅落空,還相當失望。

崔順實與青瓦臺核心幕僚安鍾範、鄭浩成先後被收押調查之後,檢方從他們的供詞而將朴槿惠列入「共犯」。理由是:一、濫用職權;二、洩漏公務機密;三、強行索賄。至此,朴槿惠在「閨密干政」事件中的違憲與違法的事證已經非常明確。

其實,在上述的「失政」當中,引發民怨最大的關鍵就是「世越號」船難事件。她從頭到尾展現的「冷血」與「無能」,讓全民怒不可遏。尤其是她當天失蹤7小時,後來被揭發有75分鐘是請兩名專屬的美容師進青瓦臺替她「做頭髮」,之後又去整形醫院打肉毒桿菌,這樣的冷血無情是她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朴槿惠成南韓第三位被收押的前總統

朴槿惠的父親朴正熙採取高壓集權統治,雖然對民主與人權的成績是零分,但至少他對經濟發展的成就甚有貢獻,把韓國經濟從廢墟中快速救起,而讓多數韓國人感念;相較於此,朴槿惠喊出發展「創造型經濟」的口號,三年半來證明只是一場斂財的騙局。

從競選期間包裝出來的溫柔婉約、親民的形象,四年之後終於被拆穿了真面目。當初投票支持她的近51.6%的選民,無不在錯愕中認清自己「選錯人」的事實(尤其是她大邱的鄉親)。彈劾通過後,又經過「憲法法庭」的全員通過罷免的裁決,而憲法法庭也是依循民意來做判決。所以可以說,朴槿惠是因自己的「惡政」而被「人民政變」所推翻的。

醜聞雖然讓絕大多數的韓國人覺得很羞恥(連朴槿惠不來往的弟弟朴志晚都說讓他丟臉到「頭都抬不起來」),但是對韓國也絕非是負面的效應。「閨密干政」事件最大的貢獻,就是促成韓國社會的「全民大團結」,不論左派或右派,也不論進步或保守陣營,大家有志一同地「倒朴」,除了極少數的「親朴派」人士或受惠於她的既得利益者之外。

朴槿惠雖然仍未蓋棺,但是她的歷史定位已經完成:「她的執政是獨裁遺緒的復辟:一個封建時代的獨裁者,統治民主時代的人民。當年獨裁的歷史創造了她;今天的民主人民創造了歷史,請她離開!」憲法法庭的彈劾罷免案全員一致通過之後,2017年3月31日檢方進一步將朴槿惠收押調查,成為繼全斗煥、盧泰愚之後,第三位被收押的前總統。2021年1月14日最高法院以收賄、濫用職權等罪名,判處朴槿惠二十年徒刑定讞。

內容來源:《韓國史:悲劇的循環與宿命》三民出版社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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