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荷華記載3

文、圖片提供╱瓦歷斯.諾幹

中國時報【文、圖片提供╱瓦歷斯.諾幹】

1980年,吳晟老師挑動聶老師的記憶,還記得王蒙嗎?聶老師九三高齡,行動自如,短暫記憶失調,長期記憶卻清晰如故。

0915:Headbang(搖籃曲)--摩洛哥

前進成為唯一的可能

歷史上,許多的人民不乏因為食物短缺的飢餓而反抗,今日食物短缺的飢餓反抗已經因為全球化資本主義的狂飆改換成一種看似中性的名詞--物價上漲,不論如何,買不到食物致生存不易的,總是那些被視為不夠努力的、屬於第三世界、低下階層的人民。IWP寫作者

Soukaina Habiiballan推薦的影片〈Hicham Lasri〉(搖籃曲,摩洛哥導演Hicham Lasri,2017作品),電影背景正是在摩洛哥發生「麵包動亂」(1981年)後五年的1986年夏天,摩洛哥在墨西哥足球世界杯上創造歷史(作為有史以來第一支進入淘汰賽階段的第一支非洲球隊的一天),6月11日,卻在又一次的失誤遭到淘汰。在此悲喜交加之際,一名叫Daoud( Aziz Hattab )的政府官員被派往卡薩布蘭卡邊界、兩個敵對社區之間的橋樑巡邏維穩,因為不確定哈桑二世國王的預期訪問將會來到。在那裡,達烏德將不得不面對特殊的當地社區,也必須面對1981年「麵包動亂」的受害者,而他作為政府警衛曾參與其中。

話說1981年,摩洛哥報紙發布政府同意讓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調漲食品價格的消息,這對許多只靠微薄薪資、過著艱苦生活的基層民眾來說,等於是要他們勒緊褲帶節食,乃群起反對,卻遭到政府迅速而殘酷的武力鎮壓,坦克車橫行卡薩布蘭加街頭,有數百人死亡,至少有1000人受傷,並有5000多名示威集會群眾遭到逮捕。整個20世紀80年代持續來自國際人權組織的壓力,才使國內民主情勢獲得顯著的改善。正是在此歷史背景之下,導演Hicham Lasri)通過卡夫卡後現代的敘述,通過一位情緒癱瘓的政府官員的目光,考掘了摩洛哥近代的歷史。

在荒謬怪誕的情節、卡夫卡式無望的等待、人民在一位彌賽亞君主巨大影子下卑微而侍從的苟活,我看到的是全球化資本主義如何擾動每一個在地的日常生活,並因而混亂、恐懼、無以為繼,且難以解決全球化資本主義整個系統的病變,只能像影片最後一幕,Daoud組織當地人幫助推動一輛破舊、無法啟動的麵包車(車廂載有一位可敬的老人的屍體,暗喻這個國家的崇高過去)。 隨著當地人逐漸放棄,只剩下他和村里的男孩繼續推車,他們不能讓車停下來,這個國家必須,影片中主角Daoud對小男孩說--繼續前進。

0916:國際文學課--重返愛荷華

吳晟

International Literature Class(國際文學課),是IWP每周一堂重要的課程。每周一的下午,IWP邀請三位國際寫作者來到課堂上,講述自己的創作、介紹自己的國家、專注的議題,再由學生、研究者提問,作者回答,形成跨越國界的廣大文學視野。以這周的國際寫作者為例,來自新加坡的趙燕芬,以其短篇小說聞名,也是藝術與文學雜誌《WeAreAWebsite.com》的共同創始人,他的作品從自身家族經驗出發,刻畫出新加坡多元族群文化風貌的衝突與融合。第二位是阿根廷的小說家、戲劇家--Santiago Loza(聖地亞哥.洛薩),影片《綠色星球的故事》(Brief historia del planeta verde)剛剛獲得2019年柏林電影節的泰迪獎。他放映了影片的片段,簡潔的呈現了阿根廷後軍人獨裁的生活面貌--藉由一個與祖母有聯繫的外星人,將其送回最初發現的地方,暗喻每個人都得重新找回生命的所在。第三位是擅長詩歌、散文寫作的香港寫作者陳麗娟,喜歡毛小孩,神情如貓,她出版的第三本書《貓在唱歌》,獲第十一屆香港雙年度中國文學獎推薦獎。如此宛如溫馴貓族的詩人陳麗娟,除了介紹自己的創作足跡之外,更勇敢地播放此際香港「反送中」的運動歌曲,令人動容。接著,左側門扇打開,我所敬仰的吳晟老師與「在島嶼寫作」的攝影團隊翩然而降。

後來呢?我們當然是來到聶華苓老師的林中小屋,享用聶老師大女兒曉藍親自燉煮的牛肉麵。1980年,吳晟老師挑動聶老師的記憶,還記得王蒙嗎?聶老師九三高齡,行動自如,短暫記憶失調,長期記憶卻清晰如故。聶老師說著,王蒙北方漢子,嗓門大、愛作秀,吳晟老師靦腆深沉、常做思考,抵愛荷華一周頓覺冷落萌生去意,「還記得嗎?」聶老師正視吳晟老師。結果,國際寫作的氛圍與意志戰勝了思鄉,四個月遊學期間,完成了八首詩,總名叫〈愛荷華家書〉,是以詩代函,寫給家鄉的妻子,並傳達倦遊思歸的心情,收入在詩集《飄搖裡》的輯二。我認為〈從未料想過〉一詩第四節,很能代表當時吳晟老師的心境,也將詩的精神定錨於台灣土地上。「是為了學習詩藝而來嗎╱最美好的詩╱就寫在孩子們和你╱紅潤的笑臉上╱是為了追尋什麼夢想嗎╱最可親的希望╱就在我們自己的家鄉」。

0917:大學醫院--芝加哥

聯想爵士

前一天晚上在聶華苓老師的林中小屋吃食,聶老師說喝點酒吧吳晟,吳晟推說瓦歷斯高血壓造成眼疾不能喝酒,並且火燎火燎的向醫師兒子吳賢寧越洋問診,直呼「這是中風前兆啊,大意不得」,當下聶老師大女兒藍藍催促IWP負責人員必帶我去看診。於是近中午當IWP國際寫作者歡歡快快登上旅遊車奔赴芝加哥城時,我只能被留校察看,由工作人員Hugh Ferrer

帶領我到頗負盛名的愛荷華大學醫院,換上一件式開襟綠色病患服,也不論我願不願意就被放進輪椅推著進行各式檢查。每進入一間診療室就要一次又一次的重頭確認病發的時間、右眼失去視力的過程、眼睛及其周邊會痛嗎、眼科儀器掃瞄……直到確認右眼視力違常(並非完全失明,還能透出殘破的光影),回到單人病房,胸膛貼上心電圖四顆檢查儀,如重大病患般的躺臥在可上升下降的病床上,讓人錯以為我正與死神進行力量與意志決戰的拔河比賽。傍晚時分,IWP寫作者已經進城,臉書上傳來的照片與我正是兩個世界的寫照--自由與禁錮。

夜幕降臨在愛荷華城上空,我的右眼也有層層黑色布幕不規則的降臨在眼球上方。我遙想IWP寫作者對藝術與建築有興趣的人,或許參觀了Frank Lloyd Wright Home and Studio /Architectural Tour (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家和工作室),但肯定不會漏失Ernest Hemingway Museum/Birthplace(歐內斯特海明威博物館/出生地)與The Poetry Foundation(詩歌基金會)。夜晚的芝加哥,如果是爵士樂的音符穿街走巷,我認為,黑道的陰魂仍舊徘徊不散。1929年一萬名學生站在西北大學的體育場歡呼阿爾.卡彭的名字,他穿著防彈衣揮手致敬,他給為他工作的警察、法官、立法者和市長們發放慷慨的薪水,為這個政府棒打罷工者、鎮壓反叛而服務。這時候有個黑人小孩靠著殘羹敗飯與音樂過活,他從芝加哥來到南方的紐奧良,一把小號吹出窮人的苦悶與夢想,小號時而哭泣時而歡笑,音符如野獸掉入陷阱似的哀嚎與狂怒。他就是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爵士樂之父,在音樂的風格上,一生堅持自己的搖擺(SWING)本色,就如貧困的童年以音樂抵抗黑幫的誘惑一般,焚而不燬。

0918:大學醫院--斷層掃描

IWP秋季計畫

經過幾次的問診、檢查、測試,可以確認是高血壓引起的血栓堵塞布滿眼球的其中一條微血管,導致壓迫視神經造成右眼視力失調。就這樣,等待傍晚的斷層掃描。假如懷著無可救藥的希望等待著,不如將這一長段的時間靜靜思索,於是我慢慢摸索出IWP秋季計畫的內容。

固定的行程包括:

1.每周一下午的International Literature Today (今日國際文學),輪流由3~4名IWP作家發表自己的作品,並談論作品與國家、民族背景的關係。這是結合愛荷華大學本科生高級課程。

2.International Translation Workshop(國際翻譯研討會),IWP作家與愛荷華大學研究生進行一對一文學作品的翻譯,並依此創建國際作家資料庫。

3.每周五中午12:00~13:00的IWP Panel Series(IWP小組 討論會),每週一次的討論會在愛荷華市公共圖書館舉行,就文學議題以及影響世界各地寫作的力量進行討論。

4.Readings (閱讀),幾乎每周的每個晚上都在咖啡館,藝術中心,餐廳和其他場所進行閱讀,這是愛荷華市培養創意寫作獨特的方式。更重要的是,星期五下午17:00~18:00由IWP作家輪流在Shambaugh House舉行的國際閱讀,它通常採用雙語形式。這兩個閱讀系列均直播並在線存檔。

5.IWP Cinematheque(IWP電影院)IWP周日晚上19:00~21:00作家可能會被邀請介紹,放映和帶領討論。這個為期8周的系列節目是一次將鮮為人知的作品吸引當地電影觀眾、電影學者和愛荷華州大學本科生。

6.Domestic travel(國內旅行),IWP安排團體旅行到芝加哥,並在十月第二週起分組前往西雅圖,紐奧爾良,華盛頓特區和紐約等城市,向IWP作家介紹不同的、重要的和多樣化的美國文學社區,對具有重要文化或歷史意義的景點進行參觀、公共活動、社區參與和教育宣傳。

另有依據作家專業(戲劇、音樂、美術、文學、舞蹈等)配合參與的活動,有Theatre Collaborations(劇院合作)、Iowa City Book Festival( 愛荷華市圖書節ICBF)、 Dance Collaborations(舞蹈合作)、Cultural Activities & Field Trips(文化活動和實地考察)、Community Interactions(社區互動)及 Other invitations(其他邀請)。

為期兩個半月的IWP秋季計畫,每位作家將參加以上的活動,為作者提供一種獨特的跨文化機會,提供寫作、閱讀、翻譯、學習、進行研究、旅行、舞台的時間和空間。

我相信,我已經善盡說明的職責,希望能提供未來規劃作家寫作計畫的參考。

0919:核子共振--愛因斯坦

我是一隻長頸鹿

送交給IWP的翻譯小文集中,選有二行詩〈核已想想〉一輯,標舉反核、反戰的精神,導言寫著:

「小男孩」與「胖子」似乎指涉著無害與憨厚,卻是用以命名第一顆第二顆落在地球上的原子彈。我從未造訪過廣島與長崎,卻看過無數炸彈焚燬過的影像,愛因斯坦看過之後,兩撇白雲狀的翹鬍子,還能夠無害與憨厚的活著?

當我的身體進入到核子共振的圓形機械設備裡,聽著核子共振發出轟隆隆的奇異金屬鳴聲響動時,我認為我錯怪了愛因斯坦。1945年第一、二顆原子彈轟燬廣島與長崎市的當下,愛因斯坦一定錯以為是自己的手指驚動按鈕而恐懼、而憤怒、而悔恨不已。他雖然沒有製作原子彈,但他的「發現」導引了原子彈製造的可能,同樣的,追隨著愛因斯坦發現的發現,又導引出核子共振的新科技,用以「發現」人體病因,就像是在午前檢測著我這位「有病」之人,讓科技挽救性命,讓科技服務人性,這才是愛因斯坦的初衷吧!

其實早在昨晚,Hugh Ferrer帶來一落書給我解悶,居然有《台灣文藝》118期(1989.7~8),吳錦發一篇文章提到劉春城的文學世界,讀來令人緬懷。讓我驚喜的是《當代臺灣吳學英譯》153期(2010),本期竟是詩人商禽專號,再次讀到商禽膾炙人心的散文詩,獨獨對〈長頸鹿〉特別有感,因為典獄長的回答:「不,他們瞻望歲月!」恰恰是身處病房之人的慾望啊,可見我也是一隻長頸鹿,正伸長著脖子,瞻望些什麼--

0920:商禽--出院

受傷而顫抖的右眼

「逃亡是我生命的縮影;沉默才是詩存在的依託。」

詩人商禽在2009年的一次訪談中如此形容自己,以及自我的文學生命。隔了一年,詩人的天空不再逃亡,他將自己的身體交給了天空。1966年,詩人在〈鴿子〉一詩中庶幾無誤的預言了生命的終點,「在失血的天空中……我是多麼想--如同放掉一對傷癒的雀鳥一樣--將你們從我雙臂釋放啊!」現實總是如此殘酷,能將自己解離於現實,像釋放禁錮的鴿子飛翔於天空是何等的喜悅,商禽以詩將死亡如慶典般燦爛於血色天空。我於是知道病房中的沉思就像大地上迎風的雛菊,時光的影像自在的流動著。房門咚咚,在最後一個手術之前有陌生台灣人來訪,是文化部駐美的官員所託,一位在愛荷華大學讀研究所的台灣學生代為訪視,這很快讓我從詩的冥想返回殘酷的現實--我是貨真價實的病人。

這個時候,IWP國際寫作者已經在前一晚從芝加哥返回愛荷華,中午在愛荷華市公共圖書館舉行IWP小組 討論會,由墨西哥Gabriela Roman、阿根廷Santiago Loza、韓國Kim Jaehoon、香港陳炳釗等四位劇作家發表並討論《WORLD ON STAGE/WORD ON PAGE》。下午五點在三寶屋的國際閱讀發表由緬甸Thawda Ayelei與香港陳麗娟進行對IWP閱讀 。等到我走出大學醫院的門口,兩場活動已經結束,我只能在存檔的檔案文件讀著IWP的發表內容,但是以一隻眼睛的閱讀,就像是「以左眼輕輕的撫觸著受傷而顫抖的右眼」。

0921:地震——全球讀書

天問

遇見的IWP國際寫作者所問的第一句話總是「你還好嗎?」,我總要不厭其煩地解釋右眼並非完全失明,而像是有一層一層的黑紗布似的遮蔽眼球,能透光,卻是殘破又不規則的光影。每一次的關切都在提醒「瓦歷斯,你是倖存者」,倖存者的身分與感覺又再一次來到我的身上。20年前,部落遭逢「九二一大地震」的襲擊,我記得第四天騎著小綿羊機車衝過大安溪來到山下求援,第六天,帶著四百族人來到新社十軍團安頓暫歇,直到聖誕節當晚蓋好組合屋返回部落居住,往後三年,「倖存者」的符號總是如影隨形,它就像歷史上賦予「原住民」的想像幾乎是一致的。病痛、災難與原住民,似乎是這個時代「第三世界」的標籤,這個以經濟發展作為指標的分類,讓第一世界的北方國度站在地球的頂端冷眼旁觀南方國度,經濟高度發展的文明才是文明,南方的文明即便燦爛輝煌過,卻是死滅的文明。

文明,其實不會自己死滅,文明會死亡,總是人的因素使然。下午一場以支持香港為主軸的柏林文學節與IOWA年度「全球讀書」同步舉辦,IWP國際寫作者以純粹的詩歌聲援,聲援香港爭取民主、自由與主權獨立。我以臨場寫出的二行詩應援,先以泰雅語朗誦,再由香港詩人陳麗娟即席翻成英文,詩文如下:

天問

你問我什麼是〝自由〞

請先移走你遮蔽天空的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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