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軍20年獲金曲獎肯定!熬過沒代言、沒商演低潮 滅火器:在台灣自由自在做音樂是很驕傲的事

鄭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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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那首學運主題曲,讓他們意外竄紅,卻也為他們貼上難以撕去的標籤。熬過毫無商業價值的日子,他們始終不願戴上陌生的面具,終於在成軍滿20年之際,獲得金曲肯定。

「這好像是人最多的一次慶功宴,如果沒得獎,是不是就不會有人了?」日式料亭的昏黃光線下,才剛拿下金曲獎最佳樂團獎的滅火器,成員們正對著鏡頭作勢舉杯慶祝,貝斯手陳敬元(皮皮)沒來由地逬出一句,主唱楊大正聽見後立刻接腔:「廢話,沒得獎怎麼會有人。」引來一陣哄笑。

〈島嶼天光〉受矚目 獲金曲肯定、初嘗暴紅

這段看似戲謔的對話,並非單純的嬉鬧,畢竟過去5年多來,這支成軍20年的龐克搖滾樂團,不時對於未來前途感到茫然;即使拿下金曲最佳樂團這份「貴重的生日禮物」,一時間,仍難以排除內心的不安全感。

「我們走的路線不太一樣,身上承擔的壓力也比較多,但得獎證明了只要我們努力做音樂,還是可以得到一個有公信力的獎項認可。」楊大正的解釋,說明了滅火器多期盼在音樂上受肯定。

2014年春天,是所有「不一樣路線」的起點。

當時,原本只在獨立音樂圈小有名氣的滅火器,發表了太陽花學運主題曲〈島嶼天光〉,得到前所未有的注目;隔年又獲得金曲獎年度最佳歌曲獎肯定,樂團聲勢更上層樓。

一夕暴紅,對任何表演團體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際遇,偏偏滅火器始終無法將人氣「變現」,因為許多不願沾染政治色彩的企業與廣告主,從來不曾把這個在社會運動中竄起的樂團,當作單純的「藝人」看待。

「在〈島嶼天光〉時代的滅火器,就已經展現了實力,只是大家比較重視這首歌所反映的社會現象與年輕人心聲,忽略了它的音樂性。」傳音樂展演空間(Legacy)總經理陳彥豪(Arthur)分析。

「那個時候,大家覺得我們知名度很高、好像很紅,但其實我們要代言沒代言、要商演沒商演,完全沒有商業價值,狀態一度很危急。」放下酒杯,楊大正回憶起滅火器2015年與經紀公司產生歧見,決定自行創業經營品牌,但毫無積蓄的他們,得向音樂圈前輩借錢,才湊齊設立公司的資金。

自立門戶的滅火器,依舊缺乏商演與代言邀約,只能靠發行專輯,同時在全國巡迴舉辦小型演唱會,取得維持生計的收入,「我們是靠著一張一張的門票,和一位一位的歌迷支持,才能重新站穩腳步。」楊大正說。

總被掛上「染政」標籤 「很少人會認真討論我們的音樂」

音樂創作的週期不如工業生產快速,光靠單一樂團「發片」、「巡迴」,無法長期支撐公司營運。為了增加商業模式,並讓包括自身在內的獨立樂團有更多的演出機會,滅火器嘗試主辦大型音樂祭,2017年首次在故鄉高雄舉辦的「火球祭」雖然獲得各方正面評價,最後卻以虧損收場,讓資本並不雄厚的公司「火氣音樂」,壓力更為沉重。

壓力還不只來自經濟,由於當年旗幟鮮明地反對《服貿協議》,日後又在總統就職典禮、選舉造勢晚會等政治性場合演出,讓滅火器被貼上「政治樂團」、「台獨樂團」等標籤,「很少人會認真討論我們的音樂。」吉他手鄭宇辰無奈地說。

當時,楊大正熬夜寫下了〈長途夜車〉這首單曲,歌詞中「看不到出口在哪裡,我漸漸失去自己,在競爭的花花世界,轉彎繞角是姑不而將(莫可奈何)。」描述的正是團員找不到方向的挫折心境。

2018年春天,楊大正獲得了綠光劇團音樂劇《再會吧北投》的演出機會,當時的他並不知道,這次跨界結識的劇團老大哥,會成為滅火器掙脫出泥淖的救贖。

「那是他最depressed(鬱悶)的時候。有一天排完戲,大家一起吃宵夜,他竟然問我:『美國大仔,你看起來每天都很快樂,你的人生有沒有什麼挫折?』我回答:『我星期一到六都在面對挫折,只有星期天休息。』」綽號「美國仔」的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李永豐回憶。

有一瞬間,楊大正以為眼前的老大哥在說玩笑話,反問:「你知名度這麼高,做的又是有理想性的事,怎會有挫折?」

「一個人再怎麼成功,都要付出代價的,也不是有知名度就不會挫折,重要的是要想辦法往前走;遇到挫折,如果只會留在原地沮喪,是要怎麼跟人輸贏?」李永豐用他一貫的陽剛語氣回答。

這段建議,讓楊大正深受震撼,決定設法突破瓶頸。從此以後,他一逮到機會就黏著吳念真、柯一正等人,詢問創作與經營事業的竅門;這群前輩也無私傳授大半生累積的經驗與人脈資源。

因為這段淵源,楊大正在金曲獎頒獎典禮上,特地公開感謝所有《再會吧北投》的夥伴:「在我最沒有勇氣的時候遇到你們,多謝你們的疼惜,當我的BACK(後盾),我才能繼續完成這麼多事!」

2年前的金曲獎,滅火器雖仍獲得包括最佳樂團獎在內的3項提名,卻未能拿下任何獎項,慶功宴也因此取消。儘管空手而回,但楊大正不再自怨自憐,和朋友坐在路邊喝了整夜的啤酒後,他決定不顧一切「拚一次輸贏」,誓言要和夥伴用一張無可挑剔的專輯,證明音樂實力。

爭取民主為專輯概念 盼藉此喚醒青春世代熱血狂潮

不久之後,適逢「韓流」崛起,滅火器決定用不同世代的台灣人爭取自由民主的故事,作為專輯概念,期待喚起年輕世代熱血,共同打造更美好的國家。為了在音樂上尋求突破,這張專輯遠赴美國加州完成製作,還收錄了一首由林夕填詞、原本以台灣二二八事件為主體,卻意外搭上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歌曲〈雙城記〉。

「這張專輯的題材也許很硬,卻是我們一致認定的傑作。」滅火器對2019年底發行的《無名英雄》充滿自信。

「〈島嶼天光〉是一首橫空出世的歌曲,但《無名英雄》就算抽掉時代感與意識形態,還是一張完整豐富的作品,可以看見滅火器在各方面都有大幅度的成長。」陳彥豪觀察。

金曲評審的觀點也很類似,盛讚這張作品「展現前所未有的完整和樂團精神」。成軍滿20年,滅火器終於在「音樂」上,獲得他們最渴望的認證。

頒獎典禮上楊大正坦言,看著網路上的不友善言論,曾讓他懷疑滅火器會不會只是一個愛扯政治、消費台灣,但音樂很難聽的「爛團」,得到金曲肯定才讓他知道,事情不是這樣。雖然當天依舊有網友以「顏色對了」、「金曲政治正確」回應滅火器得獎,但團員們已不那麼在意。

得獎的意義,不只是強化自我認同,更重要的是,讓滅火器確定「堅持台灣主體」的路線,並非不切實際。「做音樂在台灣,可以自由自在地說話,是非常讓人自傲的一件事情。」陳敬元說。

想一直自由自在說話,就得讓不會要求藝人自我審查的台灣市場更加壯大。滅火器決定在2021年重返故鄉高雄發展,就是為了「壯闊台灣」,讓台灣音樂產業更接近自給自足。

「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得到很多前輩溫暖且無條件的支持,現在我們有一些力量,也想把所見所學延續下去。在高雄開家新公司,是希望讓想做音樂、影像、設計的年輕人知道,離開家鄉,不是唯一的選項。」楊大正說。

隨著年齡漸長,這支習慣用力唱出年輕世代徬徨的樂團逐漸意識到,想讓周遭環境更加美好,不一定非得靠怒吼。學習用溫柔的方式,傳達不變的熱血精神,是歲月在滅火器身上留下的清晰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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