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成都看守所遇到的第二個維吾爾新疆老鄉!

新聞編輯採訪
中央廣播電台


新疆喀什艾提尕爾清真寺(Id Kah Mosque)台階上,擠滿虔誠的禮拜者(攝於2011年)。現在當地設立了檢查站,有警察執勤,清真寺前已不見禮拜者。(圖片來源:寒冬網站)
新疆喀什艾提尕爾清真寺(Id Kah Mosque)台階上,擠滿虔誠的禮拜者(攝於2011年)。現在當地設立了檢查站,有警察執勤,清真寺前已不見禮拜者。(圖片來源:寒冬網站)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無奈」。歲月很快進入到2018年。

在看守所待久的許多在押人員,根本無法獲悉外面的資訊和正在發生的變化,只能通過頻繁流動的新進受刑人,才能獲取一些支離破碎,也真也假,有用無用的資訊。不過我的敏感和分析判斷,還是知道了此時的中共,正在全國推行「掃黑除惡」專項整治鬥爭運動。本來就滿員超載的成都看守所,再次進入人滿為患的新常態,每個監室大都在50人上下。

新疆出生的艾山  說得一口流利漢語

我在看守所認識的第二個維吾爾新疆老鄉,名字叫艾山,是來自阿克蘇的小夥子。他很健談,也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部份生活習慣也漢化了不少,很容易適應新的環境,也很快獲得其他在押人員的接納。在我眼裡,年紀不大的艾山不僅漢化程度高,而且漢族人巴結討好的惡習,他也很擅長。為了不吃虧,為了獲得好處,為了佔據對自己有利的地位,艾山時時察言觀色主動行事。一邊尋找管事的主,一邊套近有錢的人,一邊鄙視弱小的同類。透過這種本事,初來乍到的他,不僅馬上享有清真餐飲,而且還破格得到一般在押人員需要「論資排輩」才能得到的特權。搞得在裡面的一些漢族人面對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想發火,卻又找不到合理的發洩點和發洩方式,最後只能自己慢慢消解和委屈接受。

經過一段時間,我對艾山的瞭解也慢慢深入。知道他是在新疆被漢族人收養來到內地,經過很多年,始終無法擺脫收養家庭和社會環境的歧視,為了生存,他開始在全國各地流竄扒竊。談起自己的盜竊案件,艾山如數家珍的頗為自豪。從東北到上海,從外國人到中國人,金額從幾十元到十幾萬…,對自己走過的路和選擇的生活方式,艾山毫無悔意,也從不認為有何不妥。如果還有什麼埋怨,那就是對收養他的漢族夫妻,沒有真正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也沒有從長遠的關懷對他的成長採取認真負責的態度。最後艾山還是只有回歸維吾爾族裔的認同、習俗和新疆人的圈子。

生長於漢地  難逃民族烙印

相處久了,艾山看我確實沒有歧視他的任何痕跡,在物質上對他也不錯,再加上知道了我的案由和某些特殊的地位待遇,他對我的距離、情感和信任也與日俱增。艾山和我交流起人性與民族性的生活體驗和精神感受。他真誠的說道,對那個漢族家庭沒有恨意,還曾經對那個家庭成員的女兒,產生過一起生活的感情依賴。但是無論他怎麼改變自己的穿著、習慣和生活方式,「就因為長相是異族人、新疆人、外來人,社會大眾對我有好奇、排斥和不融合態度,然後他們(收養家庭)慢慢地不能接受這個現實,就成了我想融入到漢族圈子的障礙」。

久而久之,艾山由外而內的接受自己並不是內地人,並不是漢族人,並不是和大家一樣的另類人。他開始翹課失學,開始說謊,開始到處流浪不回家。這個時候他還是不滿十八歲的未成年人,因為四處流浪,就在社會認識結交了一些「難兄難弟」,走向循環往復的刑事犯罪道路。由此反思到底哪兒不對,為什麼不對,如何才能擺脫生活和精神上的迷茫和痛苦,艾山開始重新審視尋找自己的血緣和地緣,還親自去了一趟新疆阿克蘇。經過千辛萬苦的尋訪,他終於找到故鄉和故人的全部資訊,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不能融入到朝夕相處的漢族圈子的血統內因。艾山開始重新定位找回自己的生活方式、族群圈子和價值取向。他對自己的維吾爾人身份不僅欣然接收,而且找到精神寄託的伊斯蘭信仰。說到這些,艾山神色輕鬆而且自信,對自己是維吾爾人感到驕傲,對自己毫不猶豫的選擇伊斯蘭而感到自豪。最後他擺起穆斯林膜拜時雙手捧前胸的姿勢告訴我,他「從內心上看不起漢族人,自私說謊、貪婪索取、膽小怕事、沒有擔當,還對我們造謠污蔑、排斥打擊」。

身為維族仿如原罪 處處遭受歧視與疑懼

不過,艾山決定回歸民族認同之後,回到內地生活還是遇到不少麻煩事。2014年起中國政府開始打擊「三股勢力」(恐怖主義、分裂主義與極端主義),他的生活不停地受到地方政府高壓嚴打的干擾。住不安寧,吃不安全,行走時還被無數的眼睛盯著,艾山經常遭遇莫名其妙的身份檢查和行動干擾。於是憤怒和仇視不斷累積,成為下一次對抗漢族人的能量。這一次就是因為碰到運動來臨,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糾紛,結果艾山再一次走進看守所,成為成都地區的犯罪嫌疑人。

有一天,不知道什麼原因刺激了艾山,他坐立不安的在監室裡來回走動,有人勸他不要違規。結果他舉起雙手大聲高吼「我不是恐怖分子,我是新疆人。我有我的名字,叫艾山。你們懂嗎?我叫艾山。你們應該叫我的名字,不能叫我新疆,那是歧視不尊重我!」這個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把大家都嚇到了,差點驚動員警前來維持秩序。短短幾個月裡,類似的行為他還重複過,讓同監室的在押人員摸不著腦門,卻又膽戰心驚目瞪口呆。事後,他告訴我,這是他發洩不滿的方式,也是對他看不起的漢族人的一種抗議方式。艾山抱怨說,別人只知道他享用清真餐飲,卻沒有看到他為捍衛自己的權益所做的抗爭與犧牲。

被貼標籤的民族 何時融入?

夏天沒有到來,艾山就轉到成都市新建的服刑場地。因為按規定,凡是餘刑不足半年的只能在那兒就近處理。雖然人走了,但是有關艾山的資訊還是不斷傳進來。大意是強迫他做事,他開始很抵觸,但因為和同是服刑的「管理人員」相處融洽,最後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艾山順利服完刑期,離開監所。但他真的能「回歸社會」嗎?

作者》 黃曉敏,出生於新疆喀什,曾在中共體制內擔任行政工作,也當過黨校教員。1995年被體制開除到成都自謀生路。因長期參與維權活動,三次被拘、兩次被判刑。目前是獨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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