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攝影和自己對話:影像工作者張國耀

張老師月刊

每一次按下快門的同時,其實也是不自覺地記錄內在的自我對話。

撰文/高惠琳 相片提供/張國耀

 

我用攝影和自己對話:影像工作者張國耀
我用攝影和自己對話:影像工作者張國耀

張國耀,馬來西亞僑生。從二○一○年至二○一三年初,費時三年多時間所完成的作品「百歲容顏」,獲得《國家地理雜誌》專題報導,二○一六年更受邀到日本東京舉辦個展,其中四幅作品還獲得日本清里攝影美術館的收藏。

一切,都不在預期裡。

 

照片是寂靜的,一個個畫面卻都是故事。

拍攝「百歲容顏」時,張國耀還只是大四的學生,跟著學校社團玩相機也不過兩、三年,但是,這一場艱難而混亂的攝影經歷卻開啟了他對生命的另一番認識:時常我們祝賀長輩們壽比南山福如東海,而活到百歲真的是一種福氣否?或許,也可能只有活到百歲的他們才能清楚瞭解這一切。…訪視過程中,觀察到百歲爺爺奶奶談笑間,其實帶有一絲絲的無奈與疲憊,現今亞洲各國開始面臨高齡化社會,讓我開始省思生命究竟該在乎的是長度還是寬度?

一張張歲月鏤刻的百歲面容,有人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笑著;有人抱著已故老伴的相片,望向遠方;有人蜷縮在窄小的木床,如同逐漸僵硬的蜉蝣,和生命做最後的拔河…。屋外的狗吠、鳥鳴依舊,青春卻已在山的那一端,快速下沉。

張國耀說,這些百歲老人的面容、神情不同,但眼眸裡卻映著相同的孤寂。而孤寂,一直是張國耀熟悉的朋友。

小時候父母離異,張國耀跟著媽媽、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在單親和隔代教養的環境裡孤單地長大。大人們雖然疼他,可是,生活裡並不全然是愛,也有怨和恨,「媽媽常常在我面前數落爸爸的不是,說他有多過分、多不負責任,說他不是好人…。」爸爸真的很差嗎?他不清楚也從沒有細想,只是,媽媽幫他塑造了一個不及格、負面的父親形象,他也就這麼相信、接受了。雖然爸爸和他時有互動,但爸爸後來再婚,還生了五個孩子,突然間,張國耀也多了一個家、五名手足,但他很清楚,那是爸爸的家,不是他的,他依舊是形單影隻的獨生子。

 

相片可以留存記憶,但如果沒拍照呢?

高中畢業後,因為不滿馬來西亞的教育體制,張國耀選擇來臺灣念大學。或許是成長環境、文化的不同,他和同學們在觀念和認知上有不少差異,他甚至覺得同學們都被過度保護,思想不成熟。想當然爾,磨擦和衝突此起彼落,「不至於被霸凌,但就是被大家排擠。」他成了孤島上的孤鳥,可是偏偏不會飛,只能穿梭在宿舍、社團,尋找棲息的角落。

後來準備畢展時,張國耀選了一個看似簡單,實際操作上卻是困難重重的主題,到底臺灣的百歲老人有多少?人都在哪?怎麼聯絡他們並且徵得家屬的同意拍照?要如何去到那些地方?…對於一位異鄉遊子,一個個都是問題、是考驗,而這一切,既然決定了,他也只能一個人承擔、面對。「我打電話給爸爸,告訴他,我需要一筆錢才能完成這項作業,希望他可以多給一些生活費…。」不料,爸爸聽到這個主題不是學校老師要求的,是張國耀自己選的,「為什麼要去臺灣學平面設計、攝影,花那麼多錢,回馬來西亞能做什麼?」爸爸痛罵了他一頓,父子倆就在電話中吵了起來,排山倒海的情緒和忿怒沿著無形的電話線來回反擊,一波高過一波…。「當時我在臉書上寫,到死都不會幫他拍照。」

二○一五年,爸爸過世了,離張國耀的日本個展只差一年。爸爸終究來不及看到兒子的作品登上國際,來不及發現攝影也是一項可以養家活口的工作,來不及讓兒子用行動證明自己。

同樣地,張國耀也來不及,拍爸爸。

 

因為人,攝影才有了靈魂。

這幾年,張國耀開始忙碌起來,到處接案、拍照,連台藝大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的課業也先暫停,「我必須先應付生活。」沒了爸爸的金援,一切開銷,都是自己當家作主,他也只能靠唯一的專長:拍照來謀生。還好,畢展所打開的知名度,加上屢次得獎,吸引廠商找上門,於是,名人、明星、商展、形象廣告、樣品屋、各種商品…,張國耀都來者不拒,只不過,生活看似安定了,他心中卻一直懸著一個問號:「我不知道,現階段的攝影對我,是福還是禍?」

以前,創作是成就感的來源,但是,這幾年張國耀幾乎完全停止創作,一方面是工作忙,其次,「我不確定是世界變得太快,還是自己走得太慢,我有點無法掌握現代人所認知的攝影。」在他的理想國度,攝影必須是跟人有關的;不一定拍人,但必須是從人的觀點、內心去拍,「我愛拍攝人在各種空間環境裡存在的狀態。當按下快門的同時其實也不自覺地記錄了內在自我對話的過程…。」

「人非人」就是這樣的系列創作,絕少正面拍攝人,比較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星球,拉長了鏡頭,穿破地球大氣層,窺拍這個世界。有趣的是,拍攝者是按快門的人,同時也在鏡頭裡,「融入了生命,才算是攝影,不然,就只能說是拍照。」

可是,張國耀發現,現代人對於攝影的要求,愈來愈偏重視覺刺激。面對人類喜好味蕾的快速轉變,他選擇不配合、做自己,也因此擱置創作,轉而在工作中找尋成就感,「原本我認為工作與報酬就只是很單純的對等關係,現在我會告訴自己,如果可以達成別人的期待、完成委託,也是一種成就。」

 

攝影是門票,也是鑰匙。

鼻樑上架著塑膠黑框眼鏡、一身乾淨的襯衫,三十歲了,卻還是學生樣,舉止斯文、靦腆,說起話來總是略微停一下、想了想,再謹慎回答。直到漸漸熟了,話匣子打開之後才發現,明明是個熱裡的人。他,就是張國耀。

「我很喜歡拍人,不過,也有些怕人…。」怕,或許來自於用情過深所導致的受傷,也或許是某些難以卸除的陰影。爸爸過世之後,莫名的怒火瞬間熄了,張國耀也開始靜下心來,一次又一次回觀自己的原生家庭,以及印象中和真實存在過的爸爸,他漸而發現,有些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大人在不愉快的時候,都會把過錯推給對方,說對方的不是。但是,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大人都不應該灌輸太多自己的主觀意識在孩子身上,應該讓孩子自己去判斷。」大人世界的衝突、齟齬,都可能被歲月消蝕、淡化、散佚,可是,孩子幼小的心靈根植的觀念,卻像是魔咒,長駐心頭,不是大人說沒事了,就能夠澈底解咒。張國耀有一位交往多年的女友,也論及婚嫁,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將來能不能成為好爸爸,畢竟,怎麼當個好爸爸,我從來沒有效仿學習的對象…。」張國耀淺笑,垂眉。未出口的,或許是他心中的某些遺憾,之於過往,之於爸爸。

以後如果有時間、有錢,還會想創作嗎?「會呀!」談到攝影,張國耀整個人又活了起來,「只要心在、想法在,終有一天,我還是會回到創作的路上。」他說心裡頭一直有個念頭,有一天要回去馬來西亞,拍攝三大種族的家庭面貌。

從小,他便看到印度人、華人、馬來西亞人所構成的各種婚姻家庭,他很驚訝也很好奇。如今年紀愈大,他愈想要知道,這些由不同種族血統所組成的家庭,是怎麼越過歧見和障礙,成就美滿和幸福。「攝影是最好的見證。」

對於幸福家庭的想望和期許,是心底一幅美麗的風景。相信終有一天,張國耀會走向與自己和解的路上,攝影,是帶路者。

 

張國耀

影像工作者。一九八八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吉隆坡,現在居住臺灣。

畢業於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視覺傳達組,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作品橫跨藝術創作,商業,新聞等。曾舉辦三次攝影個展,攝影作品「百歲」、「菜市仔」、「人非人」等獲日本清里攝影美術館永久典藏。曾獲法國 PX3、美國 IPA、英國 ND AWARDS、俄羅斯MIFA、台灣新聞攝影大賽、新光三越國際攝影大賽、美國 B&W 雜誌攝影比賽、Black & White Spider Awards 等攝影獎。

 

接下來要閱讀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