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亞洲富豪婚禮」:關於新加坡「上流社會」的記憶,與跨越階級背景的真摯友誼

愛的培養皿

作者:Lukas Niu/「媽,我明天要出國」

周末午後的一通電話,突然牽起了我的高中歲月——電話那頭,是我在新加坡就讀高中時的老朋友 Sean ,他興高采烈地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要結婚了!」並興奮地邀請我務必去新加坡參加他的婚禮。

我開玩笑地說:「你難道是因為最近看了上映的《瘋狂亞洲富豪》受到啟發,才決定結婚的嗎?」他大笑著回:「你一定要來,來了就知道了!」

臉上仍掛著笑容掛上電話,不少五味雜陳的回憶,卻也頓時一次湧現⋯⋯。

高中時赴新加坡交換,意外見證「階級分明」的門第差距

第一次自己出國時我 16 歲,就是到新加坡當交換學生念書一整年——當時懵懂的我,只知道有機會就想出去看看世界,卻根本連自己要去念哪一間新加坡的學校都不清楚。

命運就像抽籤一樣,隨意地抽起那張印有未來學校的名字,也就這樣把我送到「新加坡華僑中學」(Hwa Chong Institution)念書。還記得收到訊息的當下,只覺得自己學校的名字相較於前往「維多利亞學院」、「萊佛士學院」,怎麼聽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威風?

後來才知道,這間歷史悠久的學校,幾乎是全新加坡優秀學生的首選中學之一:它每年錄取的對象,是小六會考中總分最高的前 3% 考生;也是牛津、劍橋大學在英國本土以外最大的新生來源地之一,可說從小建構了新加坡的菁英人才庫。

新加坡的「華僑中學」四字名稱,幾乎說完了它的歷史沿革:早在 20 世紀初(1913 年),當時的華社領袖、商業鉅子陳嘉庚先生,為了新加坡華裔青年的教育需求,就倡議在當地成立一所初中,成為今日華僑中學的前身。作為傳統華校,華僑中學早期一直使用中國課本、用中文教學,學生和老師都是早年的中國移民或移民後代;到了 1980 年代,政府決定在全新加坡推行英語教學,華僑中學也開始轉型。儘管如此,該校至今仍然有濃厚的傳統文化背景,學生也大多來自於仍保有傳統中華文化的家庭。

在念書的期間,我很快就發現在學校使用的語言,有時候代表了你來自的家庭背景與行事風格,同時也暗示了新加坡相差甚鉅的「門第階級」:

校園裡,有說著完美英文,從小受到西方菁英教育的一群人。他們每天坐著黑頭車來到學校,下了課則去從事打網球、高爾夫球、騎馬等「上流社會的運動」;也有另外一群來自比較傳統華人社會的學生,大部分說著華文(新加坡通常稱中文為「華文」或「華語」,以下沿用之),每天手上抱著作業跟書,戰戰兢兢地準備考試,深怕自己的成績哪一天又會被超越;當然也有我這種,從另外一個國家來的交換學生,似懂非懂地半隻腳踏在這個生態圈裡,努力適應著這一切。

前往唯一終點線「社會菁英」的起跑點,各自不同

當時,我被分配到的 Homestay ,是一個傳統三代同堂的福建第三代華人家庭。因此,我在新加坡時過著「三聲道」的生活:華文是我上課時將近一半的授課語言;福建話與華文是在家裡與 Home Parents 聊天講話的語言;英文則是我另一半的授課語言,及參與戶外運動及團體活動時使用的語言。

或許因我從小在家人要求下,英文程度還可以,因此也熟識了許多講著全英文的新加坡同學——我像腳踏兩條船般地,在這間學校的兩大族群中生存著⋯⋯。

在這間學校裡,有條可說是不分族群階級,所有人共同的唯一「終點線」,那就是成為「社會菁英」:它就像是長跑比賽時的終點,雖位在看不見的遠方,但你清楚知道自己必須往那個方向拼命前進——每一天到學校、每一個考試、學生會活動、獎學金申請⋯⋯都是過程中不斷的累積,直至有天終於抵達那「必須前往的終點」。

然而,那個隱藏在同學朋友之間的階級差異,也常讓年幼的我困惑著:為甚麼總有些同學,能輕而易舉地獲得某些如「學生代表」、「獎學金得主」、「校園大使」等榮譽;而總有另外一批學生必須卯足全力、挑燈夜戰,才能傻呼呼地推著厚重的眼鏡,上台領獎呢?

我也總記得,每天下課回家或周末,我的 Home Parents 總不忘經常囑咐我:「要趕快『溫書』,不可以輸給其他人;難道你不『驚輸』(Kiasu,源自閩南話,意為怕輸)嗎?」

回頭想想,有一個場景讓我特別印象深刻:新加坡的國慶表演,是新加坡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政府可說是傾全國之力,來舉辦這場如演場會一般規格的慶典——但這場慶典並不直接對外開放,而是幾乎等同於「邀請制」:除了部分新加坡公民可以透過網路上隨機抽號獲得參與機會外,其他幾乎全是新加坡社會上各領域「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及其親朋好友,才會收到邀請。

第一次參加新加坡國慶大典,我幾乎被這場活動的愛國氛圍及壯麗的表演給震懾,接著我才意識到一件事:

我這些「英語掛」的同學朋友們,幾乎全都坐在舞台正前方的 VIP 區,緊鄰新加坡總統、總理及內閣座位的正後方。

在國慶後的晚宴上,我也才真正認識了這些朋友的父母——大多是新加坡數一數二的律師、醫師、外交官、企業家們。

畢業之後各奔東西,因這場婚禮而重聚

在新加坡高中畢業之後,我的朋友們幾乎如同學校招生簡章所說:「五成以上領了獎學金進入英國的牛津、劍橋、帝國理工及美國常春藤盟校,」而我則選擇回台灣繼續完成大學與研究所學業。

這些年大家四散在世界各地,能見面的機會不多,大多只能傳傳訊息互相問候,如今是其中一位朋友的婚禮,給了我們一個完美的理由齊聚一堂。

新郎官只告訴我們:「請各位在幾月幾號幾點,抵達位於泰國普吉島的某度假村。」其他的他說「都是驚喜」,於是我們那群 10 多個朋友,真的從世界的東邊跟西邊匯集到泰國普吉島,展開了這段屬於我朋友 Sean 的「亞洲富豪婚禮」。

到了飯店才知道, Sean 已經包下了整間渡假村,而我們必須繳出手機——他要我們心無旁鶩地重溫學生時代的美好,一起慶祝屬於他的人生大事。我們則嘻笑地笑著新郎:「我們都看過《瘋狂亞洲富豪》這部電影了,你的婚禮跟活動最好不要輸給電影。」

Sean 一共規劃了 5 天的行程,開著自己的巨型遊艇帶著大夥,在泰國普吉島外圍的小島優遊;渡假村裡則不論任何時刻,都有無限供應的酒水及精緻餐點。來到了婚禮的時刻,在海邊舉辦的浪漫婚禮,就跟所有人幻想的夢幻情節一樣,夕陽在海的另外一邊,映著現場全白的婚禮裝飾。

儘管「階級」確實存在,卻無損真摯的友誼

學生時期,有好多個晚上,大家聚在一起討論過去、現在,還有未來——而在這幾個「被迫交出手機」的日子裡,我們也自然地和當年一樣無所不談。

我眼前的同學們,確實都成為了亞洲傳統價值觀裡的所謂「菁英」:坐擁歐美名校學歷,位居一流的各大顧問公司、投資銀行要職,又或者繼承了龐大的家業。但我們並沒有讓社會上的所謂身份頭銜,阻礙了彼此的真心交流——我們從學生時代的糗事,一路聊到現在遇到的工作狀況與瓶頸,還有未來的人生規劃與想像。

這些朋友們對我來說,就像巨人一樣。但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或後天擁有的財富與地位,而是因為他們能夠真摯地告訴我自己的故事、帶我去認識那些我未曾看過或想過的選擇——而我也待之以誠,不卑不亢地分享我所看見的世界、我所經歷的一切。

真正體驗過一場「類亞洲富豪」的婚禮,我猜我幸運的地方並不在於可以穿著華服、享用山珍美味、渡過平日難得的豪華假期;而在於我擁有這些難得的朋友——我認識這些看似遠在天邊的「社會菁英」們,知道他們也有「平凡人」的幸福與煩惱;我們共築過一段友誼,彼此能真誠地為其中的每一位成員慶祝人生的大事。

不論「外派」或「外交」,靠的更是「非關勢利」的真誠友誼

人生真的很奇妙。在新加坡念高中,是我踏入嚮往中「海外花花世界」的第一步。而這個「第一步」,讓我立時見證到世間的部分「現實面」,卻也給了我很多的機緣和養分——

這段經驗就像個種子般,讓我在長大之後,習慣用真誠而不帶預設批判的角度交朋友。也因此很幸運的,四處都有不同背景、不同領域與國籍的情誼伴隨著我,時常讓我在異國走跳時備感溫暖。

也是到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在中學時期認識的這些「富二代」或「政二代」,與我長大後在其他場合認識的,那種仗著一點小錢胡作非為還自鳴得意的「所謂富二代」非常不同——

其實,新加坡這些所謂「頂尖家庭」出身的子女,雖然天生就幸運擁有優渥的環境,但普遍從小就要接受非常嚴厲的教育:除了極度優秀的學業是基本外,「課外活動」如:音樂、舞蹈、籃球、馬術、水球等項目,水準也都極高,有一些還經常在國際大賽拿獎。

重點是,這「嚴厲」的教育中,更包括「待人接物」的應有態度與氣度:即便身處極為優越的環境,我的朋友們絕大多數也不曾擺出高姿態,或盛氣凌人地對待任何人——也正是因此,我們這段友情才有可能如此雋永。

現在更明白,真正撐起我在國際事務或海外生涯的一片天的,除了工作本身之外,其實更多時候,是靠著這些從學生時代起,因彼此以誠相待而建立起的好情誼。

有力的「人脈」與「關係」,自然能夠讓人即使隻身在外,也能透過一通電話、一個介紹,解決許多難題——但真正能走得長遠的,其實是與勢利無關的真友誼:在世界各地打拼的我們,也可以因為一件事情,把國籍、社會階級、人生狀態都暫且拋開,讓彼此能至少短暫回到那真實的友誼裡,說說笑笑、真心相交——然後在可能帶著宿醉的隔天,再回到我們各自的真實故事裡。

我的《瘋狂亞洲富豪》劇情,沒有誇張的婆媳衝突、也沒有真正驚天動地的婚禮,只有那段曾經屬於我們的,在新加坡的共同回憶。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我的「亞洲富豪婚禮」:關於新加坡「上流社會」的記憶,與跨越階級背景的真摯友誼》,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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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Lukas Niu, 16 歲開始最常跟我媽說的話就是「媽,我明天要出國」,從此在不同國家展開旅程。我喜歡外交,念了法律,卻碰了政治—我在新加坡當交換學生;接著到印度當國際志工 ;長大後穿上西裝到美國華府工作;後來到聯合國的曼谷辦公室上班,目前在中國大陸展開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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