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藝復興夢

白先勇
中國時報

《白先勇的文藝復興》這個書名不免有點誇張,書名的最後加一個「夢」字會比較恰當。我少年時期住過上海、香港,這些都是比較西化的城市,我在香港初中進讀拉薩書院(La Salle College),那是一間耶穌會教士創辦的中學,很多老師是愛爾蘭教士,在那裡我們要念聖經,是我第一次接觸到西方宗教天主教。後來在臺灣上大學,念的是外文系,更進一步受到西方文學、西方文化的感身影響。當時對西方文明近世紀的偉大成就,無限景仰、由衷欽佩。西方人這幾個世紀迸發出來的創造力,在各個領域:文學、音樂、藝術、戲劇等等,皆有驚人的成就,科學、醫學更是領先世界。稍微研究一下西方文化發展歷史,便知道西方人之所以在近世紀有如此傑出的文化成就,皆源自於十四至十六世紀,從歐洲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文藝復興」(Renaissance),那是一個人類思想大解放的運動,其淵源悠遠,內容廣博複雜,其靈感得之於歐洲經過中世紀一段「黑暗時期」之後,重新發現古希臘、古羅馬文明。

中國二十世紀初也發生過一場文化運動──「五四運動」。中國傳統文化自十九世紀以來,一直衰蔽不振,同時遇到西方文化強勢入侵,加速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分崩離析。民國初年,一群有志之士發動「五四運動」,企圖振興中國文化,這場運動受到西方文化的啟發,其核心內容為反叛傳統、求新望變,希望創造出中國的新文學、新思想、新文化。可惜接踵而來的戰爭與革命把這場文化運動的動力沖散截斷了。「五四運動」在知識界產過鉅大影響,但其文化成就不算突出。

我在臺大外文系念書的時候,我們那一屆以及前後屆,有一群頗富才情又懷抱共同理想的同學,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李歐梵、戴天、葉維薕、劉紹銘……由我登高一呼,眾志成城,在一九六○年創辦《現代文學》,我們創辦這本雜誌,多少也受了「五四」先賢所辦的《新青年》、《新潮》等雜誌的鼓勵,希望在臺灣能夠開創一條嶄新的文學道路。一方面我們受了西方現代主義(Modernism)的影響,把「現代主義」大師的經典作品引介給臺灣讀者。但我們對傳統的態度與「五四運動」卻迥然不同,我們沒有推翻傳統的衝動,因為以儒家思想為中心的宗法社會從「五四」,歷經抗戰革命,已經崩潰瓦解,我們這群戰後成長的一代是在傳統的廢墟上企圖建立一座新的文學殿堂。《現代文學》搭了一個平臺,讓一群有創作才能的青年作家恣意耕耘,這群作家日後在臺灣文壇都扮演了重要角色,有幾位卓然作家,引領臺灣文學一代文風。從那時起,我在朦朧間,已經開始在做我的「文藝復興」夢了,希望有一天,中華民族也能興起一個歐洲式的Renaissance。

我從文學跨入戲劇、戲曲的領域是一九八二年,我參與製作編寫《遊園驚夢》舞臺劇開始,《遊》劇在當時引起極大迴響,在臺北國父紀念館公演十場,場場滿座,一流的演員、一流的舞臺藝術家的投入,盛況空前,替臺灣戲劇演出史豎立了一道里程碑,這是第一次把中國京崑戲曲融入現代舞臺劇中,《遊》劇也引起了對岸戲劇界的興趣,一九八八年,由上海青年話劇團傑出導演胡偉民策劃,聯合上海崑劇院、上海戲劇學院、廣州話劇團,共同演出大陸版《遊園驚夢》舞臺劇,由上崑名旦華文漪擔綱,崑曲泰斗俞振飛、上海戲劇學院院長余秋雨都參加製作。首演在廣州,後北上上海,又轉移香港,各地演出轟動,是大陸文革後,第一次有《遊》劇這類舞臺劇出現。

《遊園驚夢》這篇小說是敘述崑曲名伶錢夫人藍田玉的一生遭遇,劇中有大量的崑曲演出唱段,引起很多觀眾對崑曲的注意。從那時起,我開始思考崑曲的命運。崑曲興盛於晚明至清朝乾嘉時期,獨霸中國劇壇兩百多年,是當時的國劇。崑曲的表演美學超越其他一切劇種,是明清時代最高的文化成就之一。可是自十九世紀晚期以來,崑曲一直衰微不振,民國時期,崑曲幾乎從舞臺上消失,「文革」十年,崑曲完全被禁止。即使「文革」過後,崑曲恢復演出,但一直未能振衰起敝,仍處在掙扎求生存的困境。我當時省思,曾經有過如此輝煌歷史而且深入民間的藝術,竟然長期衰頹,隨時有滅絕的危險。如何拯救一種重重病危的藝術文化?於是便有青春版《牡丹亭》的誕生。二○○三年,一群有文化抱負的有心人:學者、藝術家、戲曲大師,有志一同,打造出三本二十七折,演出九小時的崑曲大戲《牡丹亭》,這齣有四百年歷史的經典劇目注入現代舞臺藝術的元素,喚回崑曲青春的生命,使得這一個古老的劇種在現代舞臺上重放光芒。我們起用青年演員,號召青年觀眾。從二○○四年台北首演以來,青春版《牡丹亭》橫掃兩岸四地、歐美各國,已經演出三百六十多場,曾經進入四十多所各地高校,觀眾人次五十萬以上,其中七成為年輕觀眾,青春版《牡丹亭》的影響,遠遠超過我們當初的預期,如果說青春版《牡丹亭》一齣戲振興了一個劇種,不算誇大之辭。二○一八年,校園版《牡丹亭》在北大首演成功,這在崑曲演出史上又是一道里程碑,校園版《牡丹亭》由北京十六所大學、三十八位學生組成的劇組演出,由青春版《牡丹亭》演員一對一教授,四位杜麗娘、三位柳夢梅,校園版《牡丹亭》的學生演員認真演出,幾乎達到職業水準,觀眾反應空前熱烈,校園版《牡丹亭》接著到天津南開大學、南京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臺灣高雄演出,處處受到歡迎。二○○五年,青春版《牡丹亭》首次到北大演出,當時98%的學生從沒有看過崑曲演出,十三年後,北京大學生自己組團演出《牡丹亭》,這是中國青年菁英集體的文化覺醒,由此,我也看到二十一世紀中華民族發生一場「文藝復興」的可能。

歐洲「文藝復興」其淵源來自古希臘、羅馬文明的啟發。中國二十一世紀的「文藝復興」也應該從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中去尋找靈感,然後再結合現代文明,而創造出一種新的中國文化。「五四運動」推翻傳統的激進思想,恐怕是一個錯誤。歐洲「文藝復興」從文學、藝術、戲劇開始,英國的「文藝復興」便得力於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國崑曲的美學的確值得研究提倡,從振興崑曲成功,讓我得到啟發,我們傳統文化中許多有過燦爛成就的藝術,是否也能讓其在二十一世紀的舞臺上重新綻發出新的生命力。

《紅樓夢》是中國文學最偉大的小說,是中華文化中一座巍巍高峰,《紅樓夢》繼承了中國文學詩、詞曲、小說的大傳統,揉合了中國哲學宗教儒、釋、道三大源流,成書於十八世紀,中國傳統文化由盛入衰的關鍵時刻,對中華文明做了一個總結。「五四」以來的文學史往往把《紅樓夢》歸類為「章回小說」、「傳統小說」甚至「舊小說」,這種歸類法都不十分精確。《紅樓夢》雖然繼承了中國文學的大傳統,但在小說藝術上卻極富開創的現代性。「五四」文學史把魯迅當作中國近代小說的始祖,其實中國的「現代小說」應該起源於《紅樓夢》。中華「文藝復興」,《紅樓夢》必定成為追溯文學靈感的標桿之一。

二○一四至二○一五年,我有機會在臺灣大學講授了三個學期的《紅樓夢》,把一百二十回從頭講了一遍,後來講義編輯成書:《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算是我對這本天書下了一個新的注解。同時我把《紅樓夢》兩個最重要的版本「程乙本」、「庚辰本」做一次詳細的比較,指出「庚辰本」一百七十多項誤謬或者不及「程乙本」之處。自一九八二年大陸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庚辰本《紅樓夢》以來,「程乙本」完全被邊緣化,這是紅學界一大危機,「程乙本」自從一七九二年(乾隆五十七年)出版以來,有二百多年的歷史,民國時期經過胡適大力推薦,一九二七年亞東版「程乙本」《紅樓夢》出版,流行海內外,影響了幾代讀者,成為當時的標準本。這樣重要的一個版本,竟然被忽略湮沒。二○一六年,在我極力奔走下,得到趙廷嚴基金的資助,促成時報文化出版社重新刻印桂冠版「程乙本」紅樓夢,大陸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也同步出版簡體版。由此,「程乙版」得以復活。中國最偉大的小說,理應採用最佳版本來發行。

自從一九六○年創辦《現代文學》,一場「文藝復興」夢做到如今,算算已經一甲子六十年,一個人當然無法完成「文藝復興」這樣一項鉅大文化工程。但如果一連幾代都有一批孜孜矻矻的有心人致力於文化建設,說不定迸出幾位像湯顯祖、曹雪芹的大天才來,中華民族的「文藝復興」也許就不是一個夢了,我由衷的期盼,二十一世紀,中華民族能夠恢復我們的「大漢天聲」,這是我多年的悲願。(本文摘自《白先勇的文藝復興》,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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