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時期日本民眾的生活有多困窘?連東京人都開始就地養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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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之後的十來年,是日本社會相對較穩定的時期,其間雖然經歷了大正和昭和天皇更替,以及一九二〇年代末期的經濟蕭條,但日本國內的經濟和社會整體都處於向上的階段,文化也較繁榮。但隨著日本在海外侵略戰爭的日益擴大,食物供應日益緊缺,往昔正常的民眾生活逐漸瓦解。

造成食物緊缺的原因,不僅是軍隊對糧食的需求大幅增加,還由於擔當糧食生產的青壯年勞力被徵調到海外戰場和軍需工廠、運輸道路建設等,大批耕地荒蕪,本國糧食生產逐年減少,更由於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美、英等國對日本實行海上封鎖和海外資產凍結,不可能再從海外進口糧食(雖然從殖民地的朝鮮半島和臺灣的糧食徵用並未停止,但數量也在減少),這些綜合原因,導致日本民眾食物供應的嚴重緊缺。

一九三八年,政府頒布《國家動員令法》,為了推行海外戰爭,一切軍事優先,城市和鄉村到處貼滿「在戰爭勝利之前,必須節衣縮食」之類的標語。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一日,開始實施「白米禁止令」,不准食用純粹的白米飯,於是白米飯從日本人的餐桌上消失。政府鼓勵民眾將麥粒、大豆、薯類參雜在大米中,煮成混合米飯,並將麵類和麵包升格為主食,限制酒類釀造的糧食使用。

從一九四〇年四月二十九日起, 對白米、味噌、醬油和砂糖、火柴等生活必需品實行憑票供應。砂糖每人每月三百克,火柴每人每天五根。八月一日開始,東京的百貨公司餐廳、政府機構和公司食堂的午飯徹底取消白米飯。

街上出現一種稱為「節米食堂」的小飯館,門口貼著廣告文:「自七月二十日起實行節米。節米午飯。口味上佳,營養滿點。請在自家中仿造試行。七月二十日, 放入大豆的昆布飯; 七月二十二日,南瓜飯;七月二十四日,麥飯;七月二十七日,放有鯡魚的麵條飯;七月二十九日,落雁甘露飯(具體內容不詳);七月三十一日,營養飯(具體內容不詳);八月二日,蘿蔔飯。」

這一年六月起,東京、橫濱等地啤酒也實行家庭配給制,但由於實物不足和配給機構不完備,事實上零售店裡幾乎看不到啤酒。另外,自九月分起,禁止在料理店和飲食店內午飯時供應酒類,並對顧客的餐費進行限制,早飯最高每人一日圓,午飯二五日圓,晚飯五日圓。於是,飯館無法供應像樣的飯菜,像樣的餐館逐漸消失了。

為節省電力,廣告燈和霓虹燈也被取消了。一九四一年,糧食供應繼續惡化,為增加糧食收成,當局鼓勵民眾開荒耕地,廣種糧食。鐵路沿線的間隙空間被用來種植玉米,丘陵地帶原本的桑田被改造成稻田和麥田。政府還向全國推廣大豆、馬鈴薯、胡蘿蔔等二十一種所謂營養蔬菜的空地栽培法,號召民眾廣泛種植。

肉店裡出現以前從來不吃的狗肉、海馬、海狗的肉。根據政府頒布的「米穀配給通帳制」,東京、橫濱等六大城市的市民實行外食券制和白米定量制,每人每天三百三十克。這一年,食用油、麵粉、雞蛋等也實行配給,雞蛋平均每天二人一個。

東京上野動物園的動物也面臨嚴峻的食物不足,結果將一些多餘的動物處死,射殺了三頭喜馬拉雅熊。因為肉食嚴重不足,原本出於衛生的原因在東京市內十五個區範圍內嚴禁養豬,如今只要向區長提出申請即可獲得准許。

當年一般民眾的生活情形, 可在日本大正、昭和前期十分出名的小說家永井荷風《斷腸亭日記》窺見一二。一九四二年部分,我們見到如下記錄:

一月初五。寒氣難忍。據鄰居所言, 自去年歲末起, 鹽和醬油已經斷貨,酒雜店內何時會到貨,尚無指望。砂糖亦需十日以後才有配給。戰爭得勝而食物卻日益匱乏的時代終於漸漸來臨了。

一月初八。晴。下午去銀座購物。每戶人家前皆伸出國旗。向人詢問後得知,每月一日的興亞禁酒日自今年起更改至今日。

九月十三日。晴。秋暑猶熾。曝下五叟夫婦攜煮小豆來。蓋為對日前余所贈日本酒配給券的還禮罷。

十二月三十一日。晴,有風,至夜停歇。鄰家送來芋艿、蘿蔔。該是對余日前所贈牛肉配給券的還禮罷。肉類雖有配給,但堅硬難嚼,每每贈與鄰家。……余今年夏日突感胃痛,痛苦不堪,曾去土州橋醫院診治,病狀至今亦未有好轉,而本月起配給米中混有玉米,消化愈加惡化。世間傳言,謂明年春起,配給米將改為糙米,未知余腸胃的消化能力是否能抵擋得住。余之壽命大抵亦可預測矣。宋詩云世間多事悔長生,余亦不欲求長生矣。

一九四三年四月分起, 東京市內原有一千家左右的喫茶店, 隨著空襲警報令的發布一律停業,改為救護所。和美國和英國開戰以後,為進一步驅逐英、美的影響,內務省情報局下令禁止大約一千種英、美音樂的演奏和唱片發行,並將日本英語雜誌的名稱一律改為漢字名稱。

一九四四年,日本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戰局每況愈下,國內民眾的日子愈來愈苦了。從年初起禁止種植西瓜、甜瓜等水果。為了使有限的食物中獲取最大的熱量和營養,神奈川縣糧食營團出版一冊有一百二十頁篇幅的《決戰食生活功夫集》,配有許多手繪插圖,介紹如何在有限的食物中獲得最大程度的營養,比如馬鈴薯、瓜果、藕等的皮、邊邊角角的食用方法,南瓜籽的吃法(日本人原本不吃瓜子),如何將一升醬油當作兩升用,如何將同等的白米煮成多出三〇%的米飯等。實在是窮途末路的無奈之舉。

以日本作家高見順一九四五年寫的日記做為素材,向讀者進行一些較具現實臨場感的敘說。他的日記中寫道:「因這場戰爭,日本人的風俗恐怕會發生徹底的變化。穿著裙子和襪子的西洋式女子形象如今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也許是因為缺乏裙子的布料和襪子,現在看見的都是田野的勞動褲和褲子形式的決戰服。

物資的嚴重匱乏是主因之一,但戰爭爆發前後當局竭力擯斥英、美色彩的政策是直接原因,「華盛頓鞋店」被改成「東條鞋店」,東京等大都市的酒吧和咖啡館都遭到關閉,僅有當局許可的「國民酒場」艱難地苦撐著。

二月某日,高見順等來到東京赤阪一家以前常去的「國民酒場」:「說是五點半開始,可此時只有四點半,已在巷子裡排起長隊,二列縱隊。人們的服裝與半年前相比大相徑庭,都是帶著防空頭巾、裹著綁腿的嚴肅戰時服裝,而且都一樣髒兮兮的。就像以前建築工地上的隊伍。……排隊的人時刻在增加,見到隊伍中有熟人,就悄悄地夾在他後面,我們前面的人愈來愈多了。咳,不要插隊! 後面響起了憤怒的吼聲。

排隊是為了領一張酒票,每人限一張,一張限一瓶啤酒,另加酒錢。酒票有限,排在後面的人就沒有了,因為插隊,有時會發生爭吵甚至鬥毆。所謂喝酒,也不是悠然的享受,屋內沒有像樣的桌椅,往往是站著一口氣喝完。

像樣的餐館消失了蹤影,偶爾看到一家賣吃食的店,門口也排著隊,「從隊伍快速移動的情形來看,供應的食物顯然相當粗陋且量少。排到付款的帳臺前,果然看見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代用食一元』,準備了零票往裡一瞥,果然量很少,盤子裡裝了一點點,這代用食到底是什麼東西,光看也看不清楚,白乎乎的裡面夾雜著黑黑的、像是洋棲菜(一種海藻)的東西,顯然很難吃,看著都讓人倒胃口。

永井荷風和高見順都是作家,在社會上至少是中等階層,日常生活尚且如此艱難,普通民眾更是窮苦不堪了。所以日本窮兵黷武的連年對外戰爭,不僅給被侵略的國家和地區的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 本國人民的生活也是每況愈下, 甚至部分人到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窘境,戰爭有多麼可惡,由此可見一斑。

*本文摘自《被偏誤的日本史:從軍國末路到經濟飛躍,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徐靜波

出生於上海。 復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教授,副理事長。 研究領域為中日文化關係、中日文化比較。

出版著作有《梁實秋:傳統的復歸》(復旦大學出版社1992年)、《東風從西邊吹來--中華文化在日本》(雲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近代日本文化人與上海1923-1946》(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上海の日本人社会とメディア1870-1945》(合著,東京岩波書店2014年)、《和食:日本文化的另一種形態》(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解讀日本:古往今來的文明流脈》(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困惑與感應:近代日本作家的中國圖像1918-1945》(香港中和出版公司2020年)等十一種,譯著《蹇蹇錄--甲午戰爭外交祕錄》、《魔都》等十六種,編著《東亞文明的共振與環流》、《日本歷史與文化研究》等十二種。

曾在日本神戶大學、東洋大學、京都大學等擔任招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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