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後回不了台灣 他在新宿車站西口靠賣熱狗麵包發大財

稻葉佳子、青池憲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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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戰爭結束了,黃進生仍舊無法返回台灣。當時既沒有船隻,他也沒錢、沒有個人物品。為了生存下去,每個人都必須做點買賣,大家都拚命地勉強度日。

就像大多數人那樣,他也展開黑市商人的生活:從山梨縣運來桃子、從埼玉縣採購黑市稻米;當時東北本線進入東京的玄關口赤羽站成為物資集散地,如果運氣不佳,便會碰上手持警棍等候在場的警察,給抓住衣襟訓斥並沒收物資。人們也經常前往關西進貨:搭乘夜行列車到大阪或神戶,採購雨鞋、日式膠鞋或肥皂,再搭夜行列車回東京。由於黑市販賣的肥皂都是以氫氧化鈉為原料製作的仿冒品,故不稱肥皂而稱「洗劑」。白天,露天販賣的「洗劑」在太陽曝曬下會逐漸萎縮得像乾絲瓜一般,然而即便品質如此低劣,仍有人購買。所謂的戰爭結束,就是無論日本人或台灣人,全都必須從一無所有重新起步的時代。

經過幾番波折,他也累積了些許經商的經驗,好不容易在安田組於新宿西口成立的「新宿西口市場」中開了一家小咖啡館。那時黃進生才剛滿二十一歲不久。

相較於戰前就是鬧區、總是人聲鼎沸的東口,原本的新宿站西口可說相當偏僻。明治時期,鐵路朝住家稀少的都市周邊鋪設,因此沿著日本國有鐵道(下簡稱為國鐵)山手線外圍(新宿站的西側)配置的,都是如「淀橋淨水廠」、「小西六攝影工業六櫻社工廠」、「菸草專賣局淀橋工廠」、瓦斯貯存槽等都市基礎建設與工廠,或者如「精華高等女學校」等學校機構為主。

進入昭和初期後,行政單位開始檢討包括車站建築在內的西口再開發方案,先是在昭和一一年(一九三六)遷走了位於站前的菸草專賣局工廠,預定在原址建設西口車站及站前廣場,後因中日戰爭爆發,戰事延宕,導致車站一直未能建成。同時,伴隨此再開發計畫實施的區域土地重整企劃,至昭和一六年(一九四一)時已大致形塑出今日西口廣場及道路的模樣,只是正式的再開發工程因戰爭期間的資材管制而中斷,讓這片長滿雜草、空無一物的廣場成為鄰近孩童們最佳的遊樂場。

新宿西口也受到戰火波及,殘存的僅有精華高等女學校校舍。一出狹小的西口檢票口,眼前就是野草叢生的廣場,再往前便是像台地般四向延伸的巨大淨水廠。當時西口一片空曠,只看得見蒼藍廣闊的天空,風大的日子塵埃漫天飛揚、下雨的時候地面濕溽泥濘;就是在這個空蕩蕩的西口國鐵路線旁,出現了安田組的黑市。

戰敗後不久的某日,淀橋警察署署長在東京都與警視廳的指示下拜訪了安田朝信,轉達為因應當下物資缺乏的狀況,希望安田開辦露天市場,並照會一下新宿站西口方面的管理者們。安田回應,「露天市場需要攤商的空間,眼下這個時期還是沿著車站西側、能連接起京王線及小田急線的空地為最佳,也是顧客會匯集的地方。」(《都會風雪—安田朝信自傳》東京書房,一九六四年)雙方順利達成共識,之後也迅速取得擁有該處土地的東京都、國鐵、私人鐵路公司(以下簡稱私鐵)的同意—這在當時還有另一層社會背景考量,就是如果任憑土地閒置,唯恐所謂的「第三國人」會來非法占用。

西口站前的露天市場中並排著販賣食品、日用雜貨的攤商,草蓆上擺滿各式各樣的物品,如用舊了的鍋碗瓢盆、舊衣物、棉布的碎布、木屐用的鞋帶、鞋子、手帕、肥皂、魚乾、佃煮、糖果等等。只要看起來像能賣錢的東西,都會出現在這裡。

昭和二一年(一九四六)春,新宿的黑市仍舊以露天攤商為主流,鮮少有草蓆牆或市場建築。當初位於三越後方的和田組露天市場,因為與土地所有權人的糾紛,從車站東口轉移至南口一帶的疏開空地,發展成據說有四百家攤商的龐大市場。形成的確實時間點不明,但至少是當年六月以後的事情。

同時,在昭和二一年(一九四六)夏左右,檢票口附近有部分搭著草蓆牆的露天攤商轉型成每間約十二平方公尺的商店。另外,在今天的「回憶橫丁」(思い出橫丁)附近,當時仍並排著三、四十家搭草蓆牆的攤商,結果因十月下旬半夜發生的火災而付之一炬;趁著此次火災,安田朝信新建了能容納五十家攤商的市場,隔年更從西口檢票口到青梅街道「大高架」沿路設置了多達三百家的商鋪,而且是由木頭搭建的真正木造屋市場建築。

現代的回憶橫丁(2017© Sai Mr. , 思い出橫丁 @ Flickr, CC BY-SA 2.0.)

銷量一飛衝天的日式熱狗麵包

昭和二二年(一九四七)初左右,黃進生買下的正是西口市場這區剛建好的一間店鋪。根據他的記憶,店鋪的價格是五坪五萬日元,他與進入大學就讀的年長友人商量,由四個人合資,創業的咖啡館名為「倫巴」。觀察當時西口市場的地圖,確實在今日JR西口檢票口附近有「倫巴」的店名。

設置在細長土地上的西口市場,有面對站前廣場的表通、市場內部的仲通,和鐵路旁共三條道路。在這裡頭,「倫巴」咖啡館位於店鋪條件堪稱良好的仲通上。三條道路中只有仲通兩側都有店鋪,而且倫巴就在從表通進入仲通的轉角處,往來新宿站東口和西口的行人穿過鐵道高架下的通路「角筈高架」後,就會鑽入這條仲通,因此在狹窄的仲通內一直有摩肩擦踵的行人,讓此處總是人聲鼎沸。本區也有中華料理店和壽司店,各商家在改建的時候都會逐步把自己的店鋪向外擴張一些。

雖說是店鋪,但實際上只是與鄰居共用牆壁的簡易木造建築,地板也是泥土地。各店鋪由店家自行裝潢。「倫巴」的裝潢是拜託熟人將店內陳設成可以喝咖啡的樣子,窗戶邊則排列「和菓子」與西式甜點。那還是「物價統制」的時代,芋頭餡可以買賣,但麵粉和紅豆卻屬於禁止買賣的管制商品。只是芋頭點心並不受歡迎,所以他在店內明顯處張貼了「高價收購美利堅粉、砂糖」的標示。

「結果呢,美國人,GI(美軍士兵)因為有女朋友要養,加上他們在PX(PostExchange,美軍購買部)買東西非常便宜,比在美國本土買更划算,又是軍人不用繳稅金,就買來我的商店賣給我。現在銀座的『松屋』就是原本的PX,販售食品與衣物給駐紮的隨軍雇員。『明治屋』也是PX。我身為台灣人,能在明治屋購物,但松屋僅有美軍或隨軍雇員才能進入。我有個在美軍那裡工作的台灣朋友,有時候也會請對方幫我買需要的物品。日本橋的『高島屋』五、六樓有專賣外國人的OSS(OverseasSupplyStore),我們民間人士也能購買,就這樣拿入手的商品在黑市出售。

「甜點師傅大概都是復員或撤退回來的日本人,將砂糖和麵粉交給他們就會幫忙製作,另外他們也會從某些管道弄到物資製作點心,批發賣給我們。」

然而甜點算是高級品,大多數人即便想買也買不下手:小蛋糕二十日元、紅豆餡麵包十日元。那是個大家都餓肚子的年代,比起無法填飽肚子的小蛋糕或紅豆餡麵包,大的日式熱狗麵包更受青睞。面對這種狀況,黃進生改從前輩在自宅經營的麵包工廠購入麵包。人們覺得吃一個熱狗麵包再喝水大概就可抵過一餐,而且以美利堅粉(小麥粉)製造的熱狗麵包只要十日元,與混入配給雜糧穀的黑粉所製造出來的麵包不同,吃起來更有彈性,手指一壓也不會就這麼陷下去、會恢復原狀——這才是真正的麵包!這東西果然一路暢銷,黃進生的店甚至建立起口碑,大家都說去西口倫巴就能買得到,還有客人排隊。在群眾心理加持下,連倫巴的點心看起來都比其他地方好吃,這點確實不可思議。同樣在仲通,位於東口直通角筈高架的前方,就有一間比倫巴大五倍左右的「菊永烘焙坊」點心屋,根據黃進生的說法,「銷量贏不過倫巴。不過連帶地,我的店也被警察盯上了。」

*本文摘自《台灣人的歌舞伎町:新宿,另一段日本戰後史,凌宇出版。

【作者簡介】

稻葉佳子(Inaba, Yoshiko)

1954年生。法政大學大學院設計工學研究科兼任講師,博士(工學)。從事過都市計畫顧問,2008年起擔任NPO法人神奈川外國人住房支援中心理事。2012年起成為新宿區多文化共生社區營造會議委員。著作有《大久保 都市之力—多文化空間的動態性》(學藝出版社)、《外國人居住與變貌之街》(共著,學藝出版社)、《郊外住宅地的系譜—東京的田園烏托邦》(共著,鹿島出版會)及其他。

青池憲司(Aoike, Kenji)

1941年生。電影導演。執導作品有《Benposta 兒童共和國》(獲頒日本天主教電影獎)、《琵琶法師 山鹿良之》(獲頒每日電影大賽—紀錄文化電影獎)、《野田北部—鷹取的人們》全14集(獲頒日本建築學會文化獎)、《阪神大震災 活在重生的每一天》、《活在3月11日~石卷門脇小學、人們、話語~》、《海嘯後的時程表~石卷門脇小學,1年記錄~》、《前往尚未見過的城鎮~石卷・小社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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