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萬欽專欄:美俄高峰會 普丁的短期收穫高過拜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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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有中共因素作為推力,俄羅斯總統普丁,和美國總統拜登的高峰會議,是很難在6月16日,便於日內瓦舉行的。

這場歴時3小時的高峰會議,是高度受到全世界注目的。會前,美俄兩國領導人,便已經紛紛接受媒體的訪問,審慎期待會議展開。但是,普丁和拜登兩人,事先都避免表示會議,將會有建設性的成果。

而且美俄雙方在會議前都承認,兩國的關係陷在谷底中。確實即使在美蘇核武嚴重對峙的冷戰時代,雙方也少見互無大使駐派。

肯楠大使當年曾經在短暫離開任所時,被蘇聯宣布為「不受歡迎人物」(persona non grata),但是甘迺迪政府並未以牙還牙,驅離蘇聯大使。甘迺迪政府甚至未幫肯楠在國務院安排新職務。

擔任俄羅斯實質領導人超過20年的普丁,是和美國總統過招的老手。他在和拜登進行日內瓦高峰會議之前,便已經先後和小布希、柯林頓、歐巴馬及川普等4位美國前總統,特別會面折衝周旋過。

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已經宣布,拜登政府正和中共洽談也舉行兩國元首的高峰會議。

本文將先討論日內瓦高峰會議的成果,接著分析普丁和拜登各自的表現及收獲。另外,也將檢視日內瓦會議和中共的利害關聯。

兩人高峰會的成果

在拜登剛擊敗川普當選總統之際,國際上的專家多研判,拜登不僅將會一反川普和中共直接對撞的關係,並且會著手嚴厲懲罰俄羅斯。卡內基莫斯科中心,在6月17日便重提原有的這類觀察。

拜登在競選總統期間在美國「外交政策」期刊上的文章,是將俄羅斯視為「最大對手」,而將中共只視為是「競爭者」。

但是,在拜登就任總統後不久,美國的布林肯與蘇利文兩人,便和中共的楊潔篪和王毅於3月18日至19日在阿拉斯加安克拉志的雙邊會議中,發生震驚世界的嚴重互嗆。

幾乎恰巧在同一時間,拜登於3月16日回應美國廣播公司記者時,同意可以稱普丁為「殺手」。俄羅斯震怒,立即在3月17日宣布召回駐美國大使安東諾夫。

接著,俄羅斯在4月20日又建議美國大使蘇禮文暫時離境。加上俄羅斯在烏克蘭邊界陳列重兵,一時之間,拜登政府的外交處境,似乎比浪潮澎湃的川普總統時代,更加顯得左支右絀。

日內瓦曾經是雷根和戈巴契夫在1985年舉辦高峰會議的地點。這次的高峰會議,是拜登政府主動提議的。

既然中共現在已經成為美國最強勁的潛在敵人,拜登政府面對現實困境,變轉而期待緩和與俄羅斯的對峙,以避免同時和中共與俄羅斯兩面角力。

美國總統在為期4年的一個任期中,固然通常可以在不少國際的多邊高峰會議中,和俄羅斯總統普丁會面。但是,經過特地安排的雙邊高峰會議,一般就是一兩回。所以,普丁和拜登此回的日內瓦高峰會,便自有其重要性。

川普時代的國家安全顧問波頓,在去職之後所寫出的回憶録,在就美俄元首高峰會議問題上,所能夠評述的,也只有川普與普丁2018年在赫爾辛基所進行的高峰會議。而那年,兩位元首在高峰會後,是舉行聯合記者會的。

此次,普丁和拜登原先即未安排餐會,也避開會後的聯合記者會。這都是由於雙方精打細算,步步為營,既避免事先期望過高,也避免橫生枝節。

日內瓦的高峰會,至少已經讓美俄之間原有的緊張,暫時緩和下來。普丁和拜登既然都願意特地見面直接談問題,就是都認為見面談談,比起坐視互鬥升高,更為好一些。

在柯林頓總統時代,美國就曾經嘗試希望和普丁「重啟」兩國在葉爾辛總統第一任期時的友好關係。

美國「外交政策」雜誌,這回事先研判,普丁和拜登會很難只憑藉日內瓦高峰會,便能夠達成「重啟」友好關係。

但是,樂觀的觀察家現在認為,不能夠完全排除日內瓦高峰會,將「開啟」美國和俄羅斯出現「穩定的」戰略關係的可能性。

至少,拜登政府期待和普丁的關係,有機會出現可預測性。拜登在日內瓦當面手持備忘卡片,已經逐項向普丁舉列美國所在意的「紅線」問題。拜登既向普丁陳述美國不容涉及水和能源等16項基礎建設遭到駭客攻擊敲詐,尚反問普丁能否忍受俄羅斯的油田運作軟體遭到駭客攻擊。普丁的當面答覆,則是贊同那可是兹事體大。

拜登在競選總統期間在美國「外交政策」期刊上的文章,是將俄羅斯視為「最大對手」,而將中共只視為是「競爭者」。(湯森路透)

拜登在高峰會前,已經先放鬆對「北溪2號」輸送俄羅斯天然氣新管線的制裁行動。

而烏克蘭的情勢,也可大抵受惠於日內瓦高峰會議而穩定下來。普丁半年內應該不會直截了當動用俄羅斯軍隊侵入烏克蘭國境。

拜登在日內瓦會議之前,特別刻意不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會面。拜登希望澤倫斯基稍後去華府會面。拜登目前是絕對不會接納烏克蘭加入北約的。

日內瓦會議是在美俄關係欠缺互信中展開的。雙方都清楚彼此並不希望緊張關係進一步惡化。

俄羅斯駐美國大使安東諾夫,已經自莫斯科重返華府任所了。而美國駐俄羅斯大使蘇禮文,也確定重返莫斯科。兩國之間都召回大使的鬥氣,算是結束了。

另外,兩國也確定數個月內,將會重啟核子武器限制談判。尤其,兩國出乎原先外界的預測,仍然發表了聯合聲明,特別表明要確保戰略領域的穩定和可預測性,要減少衝突風險和核武戰爭的威脅。

總之,普丁和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柯夫在會後都公開說,日內瓦高峰會具有建設性。而拜登也強調會議展現正面作用。會議中也未出現突兀的風波。

拜登和普丁願意在日內瓦會談,都是看重兩國潛在的重叠利益,兩人對彼此在價值問題上的歧見,都只是有節制地冷靜陳述。

拜登政府應當也是認為,既然普丁已經完成俄羅斯的修憲工程,而可以長期繼續執政,美國不能再避開和他好好相處。

普丁重享大國光芒

「給我20年,還你一個奇蹟般的俄羅斯。」這句話,是普丁在2000年第一次當選俄羅斯總統時,在就職演說時所引用的名言。當時,正是俄羅斯聯邦國力最為衰弱的時期,那時候車臣共和國第二次尋求自俄羅斯獨立的戰爭,才正要結束。

那句話原本是沙俄時期尼古拉二世的首相史托里賓(Peter Stolypin),在期待憑藉土地改革等措施以圖中興國家時所說的。彼得大帝和史托里賓兩人,都是普丁的偶像。而今天,普丁在俄羅斯掌握政權,已經超過20年了。

普丁毫無疑問是日內瓦高峰會議的贏家。他讓俄羅斯在國際聚光燈照射下,重新拾回大國的地位,而穩居世界第3強。多少國際媒體,已經連續密集注意日內瓦高峰會長達3周以上。

普丁毫無疑問是日內瓦高峰會議的贏家。他讓俄羅斯在國際聚光燈照射下,重新拾回大國的地位。(湯森路透)

在野的川普冷眼從旁觀看日內瓦高峰會的評論是,普丁成功大有收獲,而拜登則是毫無所獲。

回顧普丁在2005年4月25日的國情咨文中,曾經大為哀傷俄羅斯的國際地位,遠不如蘇聯時代。當時,普丁坦白表示:他認為蘇聯解體,是20世紀地緣政治最大的災難。

波頓在回憶録中曾經敘述,川普對於普丁在赫爾辛基高峰會議姗姗來遅,頗為不悅。而普丁這回抵達日內瓦高峰會場,並未遅到,甚至比拜登更早到。

事實上,普丁這回在日內瓦,就是站在在美國和中共之間左右逢源,所以他眉宇之間,始終展露高度自信。

普丁對日內瓦高峰會議,自會前在莫斯科的新聞專訪開始,直到會後記者會的結束,都表現得泰然自若,胸有成竹。

普丁事先既沒有表露出對美國有很高的期待,還刻意安撫中共的不安情緒。普丁5月26日便曾經在電話中,特別向中共中央外事工作委員會主任楊潔篪聲明,俄中之間的友誼,現在是處於歷史上最佳的時刻。

接著,普丁在6月3日和外國媒體作網路連線互動時,又刻意先向中共新華社記者表示,俄中關係現在是,處於空前良好的狀態。

俄羅斯外交部在部長拉夫羅夫領導下,事先就對日內瓦會談作出相當細膩的部署。

俄羅斯駐中共大使傑尼索夫,在6月10日於北京接受中共環球時報專訪時表示,俄羅斯比美國所想像的聰明,將不會因為美國而和中共疏遠。俄羅斯先安撫住中共的不安,手腕是高明的。

拜登著眼於緩和戰略劣勢

拜登在會談中,曾經明白道及:如果俄羅斯的政治異議者納瓦尼,喪命於監獄中,美國絶對會有強硬反應。布林肯和拉夫羅夫在冰島的會前會,便很可能事先溝通過這個問題。

其實,拜登就是不提,普丁也絕對不會置納瓦尼於死地。被定罪判刑2年半的納瓦尼,在俄羅斯法律下,已經是不符合參選總統的資格。他是撼動不了普丁的基業。當納瓦尼因為中毒而在德國就醫時,普丁應當是希望納瓦尼根本選擇流亡國外就好了,根本就不要刻意回國入獄的。

年事已高在西歐奔波多日的拜登,當然不樂意被美國記者當面嘲諷和質疑對普丁態度軟弱。而若干共和黨籍的國會議員,也出言批評拜登。

拜登心裏應該是認為:能夠在日內瓦和普丁依照雙方大致協議妥當的劇本,行禮如儀地完成高峰會議,本身就是有一定意義的。

日內瓦會議,的確有可能創造出機會,讓拜登能夠長期緩和俄羅斯依賴和中共聯手,對抗美國。

中共將被迫得對俄優惠加碼

中共是日內瓦高峰會議最重要的利害相關人。中共應該算是歐洲之外的觀察者中,最聚精會神注視會議發展的。目前,實在看不出中共可以自日內瓦會議,分得好處。

中共和普丁去年都宣布無意將雙方的安全夥伴關係,提升為軍事同盟關係。

而拜登這回的歐洲行,是高度讓中共不愉快的。拜登促成七大工業國家G-7的領導人,在聯合聲明中批判中共。拜登也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盟國的領導人,一起批評中共。

中共的確是擔憂俄羅斯會因為美國放低姿態進行拉攏,而疏遠中共。中共環球時報方在6月10日,特別專訪俄羅斯駐北京大使傑尼索夫。

傑尼索夫在答覆問題時刻意表示,如果美國在日內瓦高峰會中作出涉及中共利益的建議,俄羅斯是一定會和中共進行討論的。

有趣的是,拜登在高峰會後離開日內瓦之前的記者會上,曾經被記者詢及俄羅斯究竟有什麼理由願意和美國合作。拜登當下的直截説法,竟然是扯上中共。拜登說:「他們被中共緊緊壓迫,他們非常想將自己保留為大國。」

俄羅斯對拜登的講法,是絕對不會公開表示接受的。但是,拜登的聊聊數語,倒是道盡了美國在日內瓦高峰會上的用心。拜登本人此次在會談中,還曾經委婉向普丁説明,他自己和習近平並未擁有「朋友」關係。

中共面對拜登意圖拉攏普丁,今後勢必會嘗試再增加優惠給俄羅斯,以維持住普丁對中共的偏袒或是友善。(湯森路透)

中共面對拜登意圖拉攏普丁,今後勢必會嘗試再增加優惠給俄羅斯,以維持住普丁對中共的偏袒或是友善。

其實,只要拜登避免緊迫增加對俄羅斯施加壓力,普丁是不會願意屈作中共的小老弟(junior partner)的。

台灣利益也牽涉其中

西方電視記者會在會前對普丁進行訪談時,曾經直接詢問普丁對中共威脅台灣安全的看法。

普丁則是在大笑後不慌不忙地強調,他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但是也強調中共目前並未宣布要以武力解放台灣。

普丁接受媒體專訪,強調中共目前並未宣布要以武力解放台灣。(湯森路透)

普丁在補充時未責怪美國過於袒護台灣,也未説他支持中共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他説:美中台三方對台灣問題的看法都不同,但是「幸好並未發生軍事衝突」。

俄羅斯政府大抵上是很了解美中台三角關係上的微妙態勢。俄羅斯基本上對於台灣,並無惡感。

俄羅斯外交部主管中共及台灣事務的亞洲第一司司長季偉夫,十餘年前曾經派駐在台北,作過副代表的。季偉夫本人嫻熟台灣內外的情勢。他在駐台時期,還認真完成一本分析美中關係的俄文著作。

季維夫更早之前,曾經在俄羅斯駐上海的總領事館工作。他當時就熟識大上海地區鑽研國際及兩岸關係問題的專家。

結語

普丁和拜登的日內瓦高峰會議的結局,目前大抵上是雙贏的。兩人也都樂意見到美俄之間的關係,不會劍拔弩張地陷入「新冷戰」。

普丁和拜登兩人,都是務實主義者。日內瓦的會議,大致加強了兩人彼此之間的了解,而不是誤解。當然,兩人距離彼此「信任」(trust),尚遠。

俄羅斯外交部副部長芮布柯夫,曾經在6月17日公開表示,如果美俄要在限武問題上取得具體的協議,尚均得在外交數學上再進行精算。他説,畢竟只有「政治意願」,還是不夠的,尚得有「開創性」的途徑。

瞻望未來,美國和中共兩者,是有可能會大力競相爭取俄羅斯的支持和友誼。拜登是有可能邀請普丁重返七大工業國家領䄂會議。

目前,美國國內自由派和保守派對俄羅斯的戒心或是敵意,都超過總統拜登本人。而這或許反而襯托出,改善和俄羅斯的關係,是拜登可以努力作為政績的。

全世界都在注意拜登是否有辦法扭轉美國社會對於俄羅斯及普丁的不滿情緒,並且導引世界的地緣政治再度出現一次大轉變。

普丁在日內瓦的收獲,的確高過拜登。但是,多給普丁享受一些好處,並非不符合拜登政府內心的利害盤算。

拜登政府著眼的,不只是狹隘的俄美雙邊關係。它所更在意的,應該是在美中俄戰略三角關係上的新佈局。

美國推動日內瓦高峰會議的目的,當然並不是要為拜登和習近平的高峰會議,打下基礎。

但是,拜登政府現在確實會有更多時間,更稹密的考慮,也更能夠從容地規劃和中共的高峰會談。

拜登在會後記者會上曾經動怒,不満CNN記者出言質疑,拜登為何會「相信」普丁必然會在高峰會後改變作為。

其實,這一段插曲正好凸顯出:普丁和拜登,在日內瓦會談後,尚談不上有互信,但是對改善彼此關係,則是互有期待的。

※作者曾任淡江大學國際研究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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