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美國保守基督徒大有問題

歐陽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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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保守基督徒的問題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未必日趨嚴重,但所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21世紀的文明社會其問題日趨明顯則是事實。本文只想舉今年發生的兩起事件說明之,第一起事件與最近《紐約時報》的報導有關,即抗拒新冠疫苗的人群中,保守基督徒(紐時稱之為福音派基督徒)數目不小,對防疫的負面影響不可輕視。

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民調顯示,在白人福音派保守基督徒中,近45%的人表示他們拒絕接種疫苗。這些基督徒拒絕接種疫苗的理由不一而足,但大致有三方面,一是懷疑疫苗與墮胎的細胞有關,因為反墮胎的立場令他們拒絕疫苗;二是相信一個人的生死權絕對操在上帝手中,與疫苗無關;三是與共和黨,尤其是前總統川普不把新冠肺炎當一回事的悠忽態度有關。其中關鍵,我則認為是源自於保守基督徒敵視、輕視,並與科學對立的傳統歷史立場。

一些福音電台的明星電視佈道家如Gene Bailey認為接種疫苗是政府的陰謀,有者以為是生物實驗,然後以為這是一種極權壓迫政策,甚至連政府呼籲民眾戴口罩都是一種壓迫。當然,我不是說所有保守派基督徒領袖都反對接種疫苗,比如基督徒保守派的著名領袖與大將葛福臨( Franklin Graham) 就鼓勵其9百多萬的臉書追隨者接種疫苗,其理由是耶穌會是接種疫苗的倡導者(Jesus would advocate for vaccination)。雖然是支持接種疫苗,但這種言論不奇怪嗎?為甚麼連接種疫苗都不能理性思考,不能擺事實講道理,非要把二千年前的耶穌扯起來不可,否則這些基督徒就會以為疫苗是大有問題?為甚麼這些基督徒沒有針對事件理性思考的能力?

這種保守基督徒的問題不只局限於美國,甚至連非洲烏干達的基督徒也是如此,但這也是因為美國保守基督徒與烏干達基督關係密切有關,紐時的報導指出有一家烏干達醫院接受了5千支疫苗,但只用上4百支,因為絕大多數的保守基督徒拒絕疫苗。在烏干達,基督徒佔人口84%!

這些傳統保守的基督徒的思想不是很有問題嗎?

保守基督徒的問題不只局限於美國,甚至連非洲烏干達的基督徒也是如此。(烏干達LGBT族群始終處境艱難/翻攝自Equality Network網站)

另一起我要提及的事件是今年1月6日的美國國會暴動事件。

2021年的1月6日,恐怕是美國現代史上最黑暗的一天。美國總統川普的支持者衝入國會,民主殿堂充滿咆哮聲與槍聲,國會議員與幕僚落荒而逃,場面混亂,至今證實五人在暴亂中喪生。暴動與槍擊在美國不是新聞,但這次是發生在國會,更可怕的是總統竟是始作俑者,散佈選舉不公的不實謠言,煽動暴亂。川普不認輸,還未選舉時就認定自己必勝,他之前曾表示如果輸了,只有一個原因-舉舞弊。選舉結果出來,他輸了。但他發揮川普本色,不認輸,一個多月來提出62選舉訴訟,至今61個法律訴訟因證據不足而被法官駁回,這些法官其中包括共和黨和被他委任的法官。最後他不惜煽動川粉暴民以暴力阻止國會確認選舉結果!

如此總統,令人失望,但這四年來對關心美國政治發展和了解川普行事本色的人來說,其實也不算意外。唯一的意外或許是國會竟然如此輕易被侵佔,警察守衛去了哪里? 在「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的運動中,軍人警察全備武裝等待手無寸鐵的示威群眾,然後許多人被打。可是這些十之八九手持槍械的白人川粉卻如入無人之地,然後得意洋洋離開現場。這種強烈對比,格外刺目。這一點涉及種族主義,暫且不表,以後撰文另論。

川普恐怕是美國有史以來最糟糕的總統,但誰是他的支持者?誰是他的推動者(enabler)?可以讓他一而再地狂妄自大,無法無天,甚至不斷墮落,以至跌至今日的谷底?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美國許多基督徒是川普的中堅力量!

2016年總統大選,81%的白人福音派(evangelicals) 或保守派的基督徒投票支持川普,把他送進白宮。這數字比2000年支持小布希( George w. bush)、2004年支持馬侃(John Mccain) 和2008年支持羅姆尼(Mitt Romney) 都來得高。在這最近的 2020大選,雖然川普落選被拉下馬,但他依然獲得76%至81%的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的選票。

為甚麼保守基督徒會支持川普?

沒有人從來不說謊,但恐怕沒有一位公眾人士說謊可以說得如川普一樣,不只厚顏無恥,簡直已成常態。去年6月7日,他推 文表示「根本就不應該委任羅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儘管他的確證明了我肯定是美國最誠實的人!」,說自己是美國最誠實的人,這可不是一般謊言。這就如他說他自己的總統就職典禮,是有史以來最大群眾與最多人觀看的總統就職典禮。這種言論是很容易去驗證的,從電視媒體的觀看率與出席人數,可以一目了然。面對數據、照片和事實,如何狡辯?但他的資深顧問Kellyanne Conway為了圓謊竟然對記者說「這是另類事實(alternative truth)」,語驚四座,眾人嘩然。換言之,她也承認總統的言論不是事實,但屬另類事實,「另類事實」一時因此成了謊言的代名詞,你不能不佩服他下屬的創意。

《華盛頓郵報》記者Glenn Kessler 曾經統計川普從上升起至去年5月29日,1226天內一共發 表了19127次虛假與和事實不符的誤導性言論,換言之,平均每天15.6次。這不是指每日的閒談,而是以一國總統身份的公開發言!難怪有人說他是病態的騙子 (pathological liar) 。

他拿女性的身材、臉孔開玩笑,羞辱女性,也是不計其數。聖經馬太福音有一句:心裡所充滿的,口裡就說出來。善人從他心裡所存的善就發出善來;惡人從他心裡所存的惡就發出惡來 (12:34) 。從其言論,可知其為人,但為甚麼還有那麼多基督徒支持川普?特別是這些自詡保守與守護傳統道德的基督徒?因為幾乎任何人都知道川普幾乎無道德可言,其私生活從多次離婚、性騷擾至召妓,還有其惡名昭彰的「抓女人下體私處」(grab them by the pussy)言論,完全與保守基督徒的道德觀相左。這其實是不少美國社會學家在探究的問題。

維珍尼亞大學的社會學家亨特 (James Davison Hunter)在其著作《改變世界》(To Change the World: the Irony, Tragedy, and Possibility of Christianity) 對保守基督徒的心理有非常犀利深刻的分析,他的著作在2010出版,因此與川普無關,可是從他的分析可以了解為甚麼這些保守基督徒會支持川普。享特強調這些保守基督徒希望透過政治不只改變美國,也要改變世界,創造一個以基督教信仰為本位的社會,藉著投票支持那些支持保守基督徒價值觀的議員,從而通過保守價值觀的法律如反墮胎、反同性婚姻、反性教育等;再挑選保守的法官,最後再把這些保守法官送進最高法院;通過選舉出保守總統,可以落實保守的外交政策,進而以神之名改變世界。但這一切計劃並沒有成功,至少在他著作出版前。但亨特強調,保守基督徒並沒有因此絕望,甚至變本加厲,為了達至他們心中崇高的理想,不惜代價,以目標合理化手段,甚至完全不在乎其手段違反基督教的價值觀。享特形容這是美國保守基督徒非常詭異與令人心寒的轉變。

雖然基督教強調愛,但吊詭的是保守基督徒與恐懼政治( Politics of fear) 有難分難捨的關係,反而與愛漸行漸遠。愛裡沒有恐懼,愛與恐懼不可能並存。 很不幸的是,在愛與恐懼之間,許多保守基督徒選擇屈服於恐懼。美國不少政治人物明白這一點,無怪乎恐懼政治大行其道。

美國保守基督徒絕大多數都支持川普。(湯森路透)

在1800年支持約翰亞當 John Adam 競選連任的報章 Connecticut Courant 表示如果讓其競爭對手多傑弗遜 Thomas Jefferson當選總統,美國將會面對一 連串的謀殺、強姦、淫亂、搶劫,而無神論必大行其道。因為對保守基督徒而言,傑弗遜根本不算基督徒,因為他認為很多聖經故事是神話故事。他們反傑弗遜就不是太奇怪的事了。保守基督徒的邏輯非常簡單,如果總統不信聖經, 就等於總統不信神,不信神或無神論等於沒有道德觀念,這種人或無神論者或非基督徒做總統,國家必定大亂。這種思維縱使在21世紀今日的美國還是有人相信,所以當年歐巴馬競選總統者,反對他的人造謠說他是伊斯蘭教徒。歐巴馬是基督徒,可是如果真是伊斯蘭教徒或穆斯林又怎樣?為甚麼非基督徒或穆斯林也可以是一個罪名?

美國18世紀著名的神學家與牧師Jonathan Edwards甚至認為伊斯蘭宗教是邪惡的,是撒旦興起的二大反基督的邪惡帝國勢力之一。至於另一股他認為的邪惡帝國勢力,你大概想不到,那是天主教!

19世紀的美國保守基督徒更是痛恨美國憲法第13、14和15修正案,分別針對廢除奴隸制、自由人的公民權益、與投票權,因為它們違反聖經教導。1867年,美國基督教牧師Robert Dabney 以聖經為由反對黑人做牧師,他認為讓黑人做牧師等同威脅文明社會的基礎。

至於歐巴馬總統當年在競選時其背景一樣被其對手大做文章, 說他不是美國在出生的,他童年在印尼渡過,那是全球最多伊斯蘭教徒的國家,他的名字其中有一個字是胡先,那是中東或伊斯蘭教徒群中非常普遍的名字,正是美國死對頭沙旦胡先的胡先。凡此種種,正是美國恐懼政治的最佳素材,無怪乎在2008年的總統選舉,他只獲得白人福音派 evangelical或保守派百分之24的選票,在2012競選連任時則只得百分之21。

為了醜化難民與非法移民,美國許多政客,包括川普把社會的罪案歸咎於這些人,甚至把難民當恐怖份子,為了達此目的,不惜罔顧事實,說社會犯罪事件暴增,雖然事實是社會犯罪案明顯下降。美國人死於難民恐怖子的機率是三百萬分之一,被非法移民謀殺的機率是一千萬分之一,遠遠高於大約為百分之一的車禍死亡率。由此可見,許多美國保守派,對難民與非法移民的恐懼是不理智的。保守基督徒因為這種「只有基督教才是唯一真理,其它宗教不是錯誤就是邪惡,領人下地獄」的心理,不只完全不在乎川普醜化伊斯蘭教徒,甚至還鼓勵與支持川普種種歧視伊斯蘭教徒的政策。

2013年,美國最高法院判決把婚姻定義為一男一女的結合的法律是違憲的;2015年,最高法院裁決美國政府必須承認同性婚姻,當時美國至少有36個州已承認同性婚姻。對保守基督徒而言,這些均是必須力抗到底的邪惡。對他們而言,這不只意味基督教力量的衰弱,更是打擊與消滅基督教的邪惡力量抬頭的表現。美國社會學家Robert Jones 在其著作The End of White America 中表示,這亦是為甚麼保守派基督徒認為自己是受害人,大力反對反歧視,不只是純粹地強調宗教自由,而是轉化為除非給我歧視同性戀的自由,否則就是否定我的宗教自由。在不能講理的情況之下,躲在宗教自由的旗幟之下反同與反對反歧視。換言之,把歧視當作是宗教信仰!因此,同性婚姻或反歧視同性戀法,對他們而言,就是消滅基督教的明證。又是恐懼政治的手段!

其實這不只是美國保守基督徒的問題,這基本上是保守基督徒的問題。我們不難發現美國保守基督徒的心理寫照也在亞洲許多國家的基督徒反映出來,包括台灣。有多少台灣保守基督徒不也是在面對同婚議題時,如喪考妣,以為一旦承認同婚,國家必亡?現在台灣承認同婚了,無力反對,就把宗教自由當遮羞布,說不讓他反同就是反對他的宗教自由,以宗教自由之名反對反歧視。為了達至反同目標,我甚至聽過一些台灣的保守基督徒說寧願回歸中國,讓中共掌權,因為至少中共不承認同婚!如果台灣有基督徒會說這種話,你還會奇怪美國保守基督徒會支持川普嗎?

一個崇高的理想需要用不入流的手段去達至嗎?真理需要謊言去維持嗎?如果保守基督徒的理想真的是那麼正確,那麼高尚,那麼難得,為甚麼會可能被一個私德甚至低於一般人的人維護?我們真的相信一個連基本道德比一般人都不如的人會去維護一個真正難得與高尚的理想?許多美國保守基督徒不是不了解川普的為人,他們甚至知道他很糟糕,但可惜他們不會反省或檢驗自己的目標,如果自己的目標真的那麼高尚,怎麼可能會被糟糕的人堅持?可惜的是,保守基督徒因為迷信宗教,不會反省,不講道理,結果沒有見微知著的能力。

美國著名保守基督徒領袖葛福臨(Franklin Graham ) 是川普的中堅支持者 ,他也是美國著名佈道家葛理培理(Billy Graham )的兒子,就曾經為川普辯護說「川普和所有人一樣,有時會說錯話」,雖然「有時」說得太輕,但至少他還清醒,知道川普說了不該說的話。但他最後還是支持川普,和其它保守基督徒領袖一樣,為川普背書,並大力鼓勵基督徒支持,說服保守基督徒相信川普是上帝所揀選來重振美國的總統。但如今事實顯示,他是反民主的暴亂煽動者,是美國最糟糕的總統,簡直是美國之恥。

難怪暴動之後至少有一個月美國許多保守基督徒領袖對一月六日的國會暴亂噤聲。因為從某一角度來說,這場令美國人為恥的暴亂,就是這些保守基督徒領袖與信徒間接促成的。

美國保守基督徒的思想問題在文明與理性的人看來應該是明顯的,但因其對宗教的迷信,令他們完全看不見自己的問題,而這些基督徒在美國形成了影響力不小的宗教右派,影響美國政經文教界,甚至美國的外交政策,進而影響世界安全,甚至還向第三世界國與發展中國家的基督教界輸出這種保守的宗教觀念與政策。這其實是一個不容小覷的問題!

※作者為波士頓大學神學博士,紐約市立大學社會學博士候選人,紐約大都會社區教會牧師,同時亦任教於紐約市立大學亨特學院性別研究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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