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執政一週年回顧與展望:烏克蘭或台灣問題能讓美國團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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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美國國會大廈
清晨的美國國會大廈

2021年1月,美國 新當選總統拜登宣誓就職。他在競選過程中倡導團結,要讓憤怒和分裂的美國恢復到從前的萬眾一心。

一年過去了,拜登的目標實現了多少?面對俄羅斯在烏克蘭邊境集結軍力,中國在台灣海峽展示武力決心,拜登是否能讓美國上下擱置分歧、愛國團結?

曾經擔任BBC駐北美記者的尼克·布萊恩特 (Nick Bryant)認為,拜登團結美國的願望仍然遙遠,執政一年各方面情況並不如人意。

拜登宣誓就任總統的那一天,太陽還沒有從美國國會大廈的圓頂上升起,就職典禮平台上的技術人員在測試他就職演說的提詞器,屏幕上滾動播放著美國前總統林肯那篇膾炙人口的葛底斯堡演說。

「87年前,我們的父輩在這片大陸上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它孕育於自由之中,並致力於實現人人生而平等的主張。現在,我們正在進行一場偉大的內戰,考驗這個國家或任何一個孕育於自由並奉行人生而平等原則的國家是否能夠長久存在下去。」

當我最初看到總統講台前各個屏幕上的這些葛底斯堡演說詞時,我想這個玩笑開得也太殘酷了:雖然時過境遷,林肯的這些話居然仍然應景。畢竟,那天早晨華盛頓特區看起來像一個軍營。

武裝部隊士兵們就像當年他們的祖輩在林肯時代所做的那樣,為了保護國會不受騷亂分子的破壞,在國會的走廊裏睡了一夜。就職典禮平台的腳手架在兩周前1月6日的騷亂中還曾用作集結地。美國人再次互斗時,內戰時南方邦聯的旗幟甚至被高高舉起在象徵美國權力的國會大廳裏。

因此,在拜登這位美國第46任總統凖備上台時,第16任總統林肯提出的問題似乎特別貼切:這個國家能否長久存在下去?

美國政治問題

林肯雕像
林肯雕像

與以往總統就職演說時老生常談的國家復興中心思想不同,拜登在2021年1月的就職典禮重點放在了國家再次團結。 他在講話中的那句「民主取得了勝利」雖然迅速被寫入了歷史書籍,但他有三句話很好地概況了他在總統任期希望完成的使命:凝聚美國、團結人民、團結國家。

然而,一年過去了,對國家團結的訴求聽起來卻仍然如夢如幻。美國非但沒有團結起來,反而處於更加危險的分裂狀態。人們常常感到,唯一讓這個國家緊密相連的就是彼此憎惡。美國似乎在與自己進行一場永遠的戰爭。

在過去的12個月裏,緊張氣氛已經彌漫超出了那些原本長期存在的像墮胎權這類的分歧點。美國已經找到新的爭論話題,疫苗強制接種就是其中之一。美國也發現了打老仗的新方法。批評性種族理論(CRT)的衝突,是美國文化左、右戰爭的最新戰線,是用新的方式來繼續辯論已經有幾個世紀之久的奴隸制和種族隔離遺留問題。

在過去的一年裏,並不是沒有出現可能幫助彌合分裂的時刻。譬如對謀殺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的前警官德里克·肖文(Derek Chauvin)的定罪,最終卻被那些加劇分歧的事件所取代。對凱爾·瑞特豪斯(Kyle Rittenhouse)的審判是此類加劇分歧的事件之一,這名少年在威斯康星州基諾沙(Kenosha)的種族騷亂中槍殺了兩名男子,被裁定無罪釋放。

對於那些認為他應該被定罪的人來說,瑞特豪斯是一個自命不凡的殺人犯,他攜帶半自動武器不顧後果地闖入種族抗議活動。對他的支持者來說,他是愛國者、是美國英雄,甚至有個極右網站給他貼上了「聖人」的標籤。

這名少年成為兩極分化的最新典型人物。圍繞對他的審判,輿論墮落為一場充滿憤怒的喧囂,涉及槍支管制、自衛法、警察和刑事司法系統中的雙重標凖、等等,各種觀點彼此糾纏難分難解。美國當今社會的常態是,圍繞複雜和微妙問題的政策討論總是像在電光火石中一樣被激化,使用的是非此即彼和最為情緒化的術語。

美國民主困境

演變成暴力事件的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舉行的白人至上主義集會
演變成暴力事件的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舉行的白人至上主義集會

如果要用地震的里氏級別來衡量美國社會分裂的程度,對瑞特豪斯的審判只是一次中等程度的地震。1月6日對美國國會的衝擊造成的餘震仍然要嚴重得多。國會騷亂非但沒有成為否定特朗普的時刻,反而最終對保守派運動產生了促進的影響。

所謂特朗普贏得選舉的「大謊言」,在拜登被宣佈大選獲勝後的幾個小時內還只是一種不入流的陰謀論,此後卻成為共和黨內的主流思想。

我們眼前呈現的是現代美國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前總統拒絶接受明明白白的總統選舉結果,仍然繼續得到其政黨的廣泛支持。國會騷亂的辯護者們甚至認為,1月6日晚的騷亂並不是對民主的攻擊,民主也沒有在當晚終結。

在過去的一年裏,共和黨控制的十幾個州的立法機構通過了對投票設限的法律,另外頒布的一些法律,使共和黨更容易以黨派方式干預選舉管理,這被民主黨人指稱是共和黨要在下次總統選舉中重奪白宮緩慢政變的一部分。然而,民意調查表明,認為民主受到攻擊的共和黨人比民主黨人還多。這是不團結的另一個衡量標凖。

自由和公正的選舉,這個旨在和平解決公民社會爭端的機制,現在本身就處在爭端的正中心並造成社會分裂。而這場爭論的核心關係到更為根本的東西,那就是在拜登客觀勝選這一無可爭議的事實層面也無法達成一致。

在一個被錯誤信息和陰謀論攪得焦頭爛額的國家,當人們對現實的感受都無法達成一致時,又怎麼可能會有團結?要知道,真相通常是和解的先決條件。

法庭外爭吵
美國法庭外,各種不同意見繼續發生衝突

有些人擔心,1月6日國會騷亂是政治地震的前奏,其後將有一個殺傷力更大的爆發。

這解釋了為什麼人們最近關注一系列對美國國內進一步出現衝突和政治動蕩而憂心忡忡的書籍。在《內戰如何開始以及如何阻止內戰》(How Civil Wars Start: And How to Stop Them)一書中,政治學教授芭芭拉·F·沃爾特(Barbara F Walter)將美國描述為「虛民主」(anocracy,即民主和專制的混合體,並警告說民兵暴力會進一步加劇。

伊拉克戰爭老兵大衛·弗倫奇(David French)在《分裂後我們衰敗》(Divided We Fall)一書中甚至擔心美國各州可能決定脫離聯邦。

這正是19世紀中期美國內戰的導火索。自本世紀初以來,關於美國衰落的書籍泛濫,現在它們形成了一個新流派——專門研究美國解體的前景。

很少有美國學者認為這個國家正處於全面爆發第二次內戰衝突的邊緣,也不認為同胞將拿起武器在戰場上互相攻擊,更不會再有現代版的薩姆特堡和安提塔姆戰役。

但鑒於民兵活動的增加和政治話語的煽動基調,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類似於2017年8月在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舉行的白人至上主義集會或1995年俄克拉荷馬城爆炸案的零星政治暴力行為。然而,即便這樣的可能性也令人震驚。

美國與世界秩序

拜登
拜登上台一年,內政少有起色,外有烏克蘭危機和與中國的對立。

在2020年總統競選的後期,拜登實際上去了葛底斯堡,對潛在暴力造成分裂曾發出警告。他在這個曾有數萬名美國人傷亡的歷史戰場上講話說: 「我們國家正處在一個危險的境地。又一次,我們成為一個分裂的國家。」 然而,這位自詡能締造共識、骨子裏有兩黨合作精神的總統,甚至沒能團結他的政黨,更沒有團結國家。

拜登清楚地知道,在不遠的地平線上更多的戰鬥正在隱現。

2022年的某個時候,最高法院將在多布斯訴傑克遜婦女健康組織(Dobbs v. Jackson Women's Health Organization)一案中作出備受期待的裁決,這可能會推翻憲法規定的墮胎權,導致美國更加分裂。

國會中期選舉是另一個潛在的爆發點。

即使在有可能因為烏克蘭問題與俄羅斯發生衝突或因為台灣問題與中國發生衝突的情況下,也很難想象美國會出現足以使國家團結起來的愛國高潮。相反,軍事武裝衝突正如新冠疫情和1月6日的騷亂一樣更有可能暴露出美國的裂痕。

在一年前的就職典禮上,當拜登向美國和世界保證民主已經取得勝利時,你幾乎可以聽到他聲音中透出的欣慰。但是,他在1月6日國會騷亂一週年和在佐治亞州要求通過投票權立法的這兩次新年演講中,透露出的是放棄的味道和強烈的黨派色彩。

兩者都很可能表明,他從心底裏知道他的團結計劃已經失敗,他無法癒合國家撕裂的傷口。有一天,歷史學家可能會把這看作是他個人的失敗。但我認為許多人應該更會對他報以同情。畢竟,這片看起來越來越無法施政管理的破碎土地,又有哪位總統能讓它復原?

2026年7月4日美國將迎來建國250週年紀念日。隨著這個大日子的臨近,我們能期望的最好結果是,美國能基本保持和平共處的狀態,民間的冷戰永遠不要變成熱戰。

至於這個國家是否能長久存在?這仍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注:尼克-布萊恩特曾是BBC駐美國和澳大利亞的記者,著有《當美國不再偉大:當下的歷史》When America Stopped Being Great: A History of the Present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