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驟雨金環般叩擊──遲致陳映真

黃克全
中國時報
作家陳映真創作半世紀。(本報資料照片)
作家陳映真創作半世紀。(本報資料照片)
我願向你致上遲來的敬意。(本報系資料照片)
我願向你致上遲來的敬意。(本報系資料照片)

一排驟雨金環般叩擊,清新如你,渾沌如你,神祕亦如你,你揮鶴嘴鋤之臂奮力前進,假如你是枚血蛤,就從歡喜與痛苦的蚌殼,是隻蝴蝶,就從莊周不斷醒來再醒來的夢……。我寫下這些字句時不斷想起再拋忘、拋忘再想起了你。許多日子過去後的今天,我腦海莫名地卻又浮現出那名推著運煤車,滾動轤轤輪子在迂迴軌道上的少女了。「請硬朗地戰鬥去罷!」她在給一位甫出獄、當年被她二哥告密而投獄的初戀情人信裡這樣說。

當年在煤山上作著苦役的、代替親人贖罪的少女,如今已成為油盡燈枯的老嫗。她小叔讀著這封告白、也是告別的信時,滿臉淚痕。你,當年你邊寫邊讀這封信也哭過嗎?是的,誰讀著這樣的信能不哭呢?你創造出那名少女,再創造出那條蜿蜒起伏的台車道,少女和山路都是你。夏天山路上,每當台車在那一大段彎曲的下坡道上滑走,「吼~吼~」的車聲、拖著「嗡嗡~格登、格登!嗡嗡~格登、格登!」由遠而近,又由近而漸遠的車聲,總要逗出夾道的、密濃的相思樹林中的蟬聲;野斑鳩相互唱和;野蘆葦在軌道兩側開起黃白色的、綿綿的花,還有牛遁草……,或許也有你沒提到的香樁的新芽?而莫非是那嫩芽舉起整座山嶽的?就像山石捲滾潮濤,吹奏鈴鐺花於胸臆……。

大學畢業前那年,我讀到你這篇石破天驚的「山路」,和你的影子重疊的少女和老嫗的影子,從此進入我心中不去。你曾經說小說家都必須是個思想家,但你這篇小說所隱含的不是思想,不是哲學,不,不是,卻是抒情,卻是情懷。〈山路〉裡的少女,暮年時懷疑自己造就了一個被資本主義豢養的生活,這是生活、政治和哲學的理性思考,你岔題了。最高的價值原來在情懷,這名少女是我們永恆的明燈,永恆的北斗。宛如托爾斯泰筆下的,不知自然奧祕的自然之子,她不知自己的情懷及奉獻既是謎樣又一無所謎的虛寂,山巖般、浪濤般的不可承受的虛寂之重。

震耳欲聾的,都向寂靜膜拜,死亡竟如許溫柔,是的,如此暴烈。你躺在不由自主的北國之地,可曾再一次想過山路少女的身影?勞苦、卑微的下階層人民,在你社會主義和彌賽亞主義左右兩眼凝視下的,那是你真正頂禮、膜拜的、具人格的教義--我並不懷疑或譏笑你的彌賽亞主義為天真或自矜自傲,在班雅明看來,我們都賦予了些許彌賽亞的力量的。「請硬朗地戰鬥去吧!」成為老婦人的少女這樣說,但她自己為什麼一天天委頓下去呢?你如何化解少女和老婦二人各自作位象徵下彼此的扞格?難道你師法黑格爾絕對精神辯證法?說某物之所以運動,除了是因為此刻在這裡,彼刻在那裡,而且還因為它此刻既在這裡又不在這裡?還是你最終要說和解吧!你要說疲倦的眼困惑於腳掌的去向,在春風中猶不自覺颯颯的十指,斧斤丁丁的聲音已遠?

我既羨慕你又憐憫你寫出一篇闡釋自己一生的小說。我願再說一遍,你寫的不是思想,不是哲學,甚至不是理性的小說,而是情懷、抒情、自然、詩──儘管西洋的Lyric抒情一詞含有思想義,但我這裡用的是我們中國傳統的抒情一義。你為什麼要用政治哲學、政治社會學──在我看來是無端的形上學,跟陳教授作那無謂的論戰呢?或許,你可以跟任何人論戰,拳擊手都需要對手的,儘管你認為眼前是一名不合格的對手。但我知道你毋寧是既鄙視他又尊敬他的。這無由的捲滾使你絕望?但絕望不也令你的瞳人銳利如刀,凡通過的無不濺血,你早試過幾番它的鋒刃;那是敵人也是你的血!

你以論辯來對台灣現實社會展開批判,你的小說也是。論辯和小說二者都披著思想的外衣,骨子裡其實都是抒情。你企圖以現實主義的思想來批判現代主義的抒情,個人抒情。其實,你卻是以抒情性建構、摶摩起自己一貫的思想的。情感是根莖,思想是花果。你以為這樣的抒情或情感是可恥的,殊不知正是這樣的感傷帶來了渾淪的力量。

我願追隨你,但我慢慢有了自己的某種辯證法,也許類仿了沙特集存在主義和馬克思主義於一身的「人學辯證法」,那辯證法毋寧是有破綻的,可我也有我奇異的、也許跟你一樣以假修真的堅持。

眉窟落下悲哀的影,我不是沒有警惕,纏繞著你,想必也纏繞著我的是一尾明日之蛇。那無非是你自擬自造的命運。誰叫你要揮來東風?誰叫你要自命作個啟蒙者呢?啟蒙向來是打擊性、否定性且自毀性的,而不是純粹建構性的。所以你必須承認你是自我否認的,假如你作不到這一點,你就不配做個啟蒙者,不配作一個用熊熊烈火澆熄一顆顆曩昔鋼鐵的血、鐘聲有淚的人,更不配作個殺死黏在額頭上虛幻而真實之痛苦的人。

你無疑是個革命的啟蒙者呵!可做一個革命者或啟蒙者不容易呀!因為啟蒙者的命運就是必須扮演被弒者的角色;而我們做一個受啟蒙者也不容易,因為我們勢必也要走上扮演弒父者的角色。我們處處、隨時試圖謀殺你,逼你一步步走入驚呼及沉默之境。即使我們又發現,作為一個啟蒙者的弔詭及悲劇,或說是荒謬的是,啟蒙者一下子是個現實者,一下子又非得是理想者不可。因為啟蒙的現實情況竟是理想主義,無可救藥的浪漫的理想主義,而你就是。

難道你沒警覺,當意識形態毀了你,唯藝術拯救了你,尼采說藝術比真理重要,你為什麼不服膺?你以為社會主義與基督教或猶太教的彌賽亞主義是自己雙翼?不,不是,卻是藝術,或者說藝術中的抒情性才是;抒情才是你的主體及一體雙翼,才賦予了你最深刻的自然、倫常與道德--只不過「主體」是西方語彙,而我們中國傳統稱之為「身心」,或者我們竟是連主體和身心也不提的,主體和身心在泯滅的大化之中。我要說唯抒情的藝術、藝術中的抒情拯救了你。假如是王德威,他會說得學術些,說抒情不僅標示一種文類風格,更指向一組政教論、知識方法、感官符號、生存情境的編碼……。我更進一步直接地說,「山路」意象才是你真正的救贖--形象萬歲。少女蔡千惠當年和初戀情人黃貞柏走的彎彎曲曲的山路,尼采不也說「人是一種橋樑 ( 過程 ),不是目的」那條山路,少女弓腰、蹬腳、幾次輕輕唱出革命的歌曲、推著運煤台車的那另一條勞苦的山路。假如你身體是隻蟬,就從蟬嘶最高的那一句出發與終結的、令人動容的那條山路……。在兩條山路的盡頭,少女寫下那封信,那封信只對少女,是的,還有,對你自己才有真正的價值及意義,再強調一遍,它(山路與信)的價值在抒情,意義在生命的愚痴與悲憫,但那正是現代主體建構的另一面向(你不正是一個現代派作家嗎?儘管你曾經否認)而唯有抒情才能既建構又化解,啟蒙卻不能,啟蒙不可囿免地步向弔詭的自我摧毀。

受困也受恩寵於語言的你,此生已結束,一枚血釘穿過額際,燈焰張開藍色眼簾,在沒有風卻有涼意的新鄉。然而你開始了另一段新的艱辛的旅程,你已展翅在暗光的天空、無塵土的荒原了嗎?嗩吶響徹雲霄,到天堂與地獄跫繞幾度又返回人間了吧?你窺見了與慈悲日月輪替,沒有重量的一雙眼睛俯身去讀新鑿刻的碑文?目睹蒼穹垂下那面巨大的銅鏡?你的敵人與戰友,或者曾經的敵人與戰友,包括陳、呂、尉……等等,也許也有作為你的受啟蒙者與妄圖弒父者如我,無不虔誠地凝締著你。你是人間的殊相與共相,我願向你致上遲來的敬意,你是集失敗與勝利於一身、最初與最後的被弒者與抒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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