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權力比贏得戰爭還要光榮—《時代的驚奇》書摘

約翰.羅德哈莫(John Rhodeham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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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叛變獲得寬容對待與官方的讓步,結果可能因為這樣的成功而引發了第二場叛變。第二場叛變遭到毫不留情的鎮壓。後來就再也沒有第三場叛變。

華盛頓最盼望的仍然是在法國艦隊支援之下,由美法盟軍對固守在紐約市的柯林頓發動協同攻擊。不過紐約的防守相當堅實,法軍對華盛頓的計畫沒什麼信心。法軍假裝完全接受華盛頓的指揮,刻意對他表現出敬重尊崇。但華盛頓沒有被表象欺騙。法國的艦隊司令和陸軍將領絕不可能為了美洲而做出違反自己國家利益的事情。此外,他們也不可能因為華盛頓大力勸說便違背自己的軍事本能。法軍寧願在乞沙比克作戰。

另一個希望把戰場轉移到乞沙比克的人是中將康沃利斯伯爵,也就是柯林頓的副手暨英軍的南方戰區指揮官。康沃利斯在一七八○年因參與柯林頓成功攻占查爾斯頓的戰役而來到南方。後來柯林頓返回紐約,就把康沃利斯留下來指揮南方的軍隊。康沃利斯曾經有望取代柯林頓成為北美洲總司令。他握有一項「休眠任命」(dormant commission),只要柯林頓有任何狀況就由他接替職務。(先前柯林頓曾經因為對這場戰爭不抱希望,主動向倫敦提出辭呈,但遭到拒絕。)康沃利斯本來就不同意柯林頓的消極做法,現在對這位長官的命令更是忽略不理,甚至公然違反。他開始與倫敦的高層直接通訊,從那裡接收命令,如此一來自然造成戰略上的混亂。

康沃利斯征服了喬治亞。功成之時,皇家政府也已經在這座前殖民地恢復運作。南卡羅萊納大部分地區也落入他的控制。康沃利斯接著在卡姆登以寡擊眾,擊潰了蓋茨的軍隊。現在,北卡羅萊納是美方唯一還能繼續抵抗英軍的戰場,但愛國志士實際上在南方已經沒有軍隊。不過,他們倒是有一位將軍,也就是能幹的葛林,他這時已開始召集新的軍隊。葛林還沒有實力在正式戰役中對抗康沃利斯,但他成功誘使對方在北卡羅萊納四處追逐他而不得其果,一方面阻撓英方的計畫,另一方面也讓英軍士兵疲憊不堪。同一時間,不受康沃利斯指揮的英軍部隊則是在國王山(King’s Mountain)與考彭斯(Cowpens)大敗於美洲民兵與正規軍之下。葛林持續突襲南北卡羅萊納的英國守軍。

穿上英國准將制服的阿諾德,一直不斷四處奔波。一七八○年十二月,他帶著一千六百名正規軍侵略維吉尼亞。他沿著詹姆斯河逆流而上,突襲各聚落並放火燒毀,然後攻占維吉尼亞的首府里奇蒙,放火燒掉大半座城市。康沃利斯接著還違反柯林頓的直接命令,在一七八一年四月入侵維吉尼亞。他不久之前才在吉爾福德(Guilford)郡府與葛林作戰,贏得一場代價高昂卻毫無意義的勝利。他在此役中損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員。

康沃利斯入侵維吉尼亞之後,戰場就違背華盛頓與柯林頓的願望和預期,確切移到了乞沙比克。華盛頓驚恐地看著敵軍在他的故鄉境內穩定推進,包括新任州長傑佛遜在內的許多維吉尼亞人,都懇求華盛頓南下保衛他的家鄉。維吉尼亞甚至提議擁戴他為獨裁者,擔任該州的軍事統治者。華盛頓婉拒了這項提議。他必須待在紐約的敵軍主力攻擊範圍內,於是派遣拉法葉麾下的一小支部隊前去對抗侵略維吉尼亞的英軍。不過,這名法國人的部隊寡不敵眾,遏阻不了康沃利斯。

對於美法盟軍幸運的是,英方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柯林頓下了互相矛盾的命令,康沃利斯則不予理會。接下來該怎麼辦?也許應該提供康沃利斯更多援軍?也許應該徹底放棄維吉尼亞作戰行動,要康沃利斯由海路撤離?也許康沃利斯應該派遣一部分軍隊航行到紐約支援柯林頓?這些不同計畫共有的一個要素,就是在乞沙比克灣設置深水基地的需求。康沃利斯占據的約克鎮是一座約克河畔的小港口。他目前的處境很艱難。由於四周被水環繞,可能整支軍隊都會遭到致命的封鎖。他的安全仰賴於英國的海軍優勢。

一七八一年八月,美法盟軍還在考慮對紐約發動攻擊,這時卻傳來一項消息:一支強大的法軍艦隊正從西印度群島航向乞沙比克。喬治.華盛頓立刻看出這群遙遠的戰艦可能會帶來他自一七七五年以來就一直渴望的機會:對英軍施以致命的一擊。他雖不情願,還是放棄了策劃已久的攻擊紐約計畫,下令立即進軍維吉尼亞。

這六年中,這位大陸軍指揮官一直打著一場不符合他性情的戰爭。華盛頓是個野心勃勃的賭徒,他渴望的榮耀只有一場決定性勝利能夠成就。他知道唯有勝利才能讓他回到鍾愛的維農山莊。不過,一七七六年在紐約慘敗的震撼教育,讓這位將軍學到了後來讓他得以贏得戰爭的教訓。他手上的大陸軍既非利器,他全心效忠的共和社會才剛萌芽,這兩個因素迫使他必須採取保守策略,小心翼翼保全軍隊。有些史學家說他是「費邊式」指揮官,就像古羅馬的費邊將軍(Quintus Fabius Maximus)那樣,一再迴避與實力較強的敵人作戰,但他其實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只不過,華盛頓雖然經常大膽出擊,他打的卻是一場守勢的戰爭。由此可以看出他非凡的自制力:他雖然是個好鬥又無所畏懼的人,卻願意謹慎行事,並且遵循軍隊服從平民政府權威的共和理想。

華盛頓任總司令的獨立戰爭。(圖片摘自網路)

英軍戰略的混亂雖然對約克鎮的勝利貢獻不小,但美法盟軍、法國海軍,還有美方的總司令都表現得極為出色。在華盛頓漂亮的後勤指揮下,七千名官兵從紐約迅速移動到威廉斯堡,就在約克鎮所在的半島的上方。派往解圍的皇家海軍中隊在一七八一年九月五日於乞沙比克岬的戰役中遭到逐退之時,康沃利斯就注定敗亡了。

華盛頓是全軍的總司令,麾下包括九千名美軍官兵與七千八百名法軍官兵,但法國軍官精通圍城戰與重炮轟炸的獨門技藝,因此所有的作戰行動都由他們指揮。華盛頓只能心懷讚嘆地看著他們表演。士兵挖掘壕溝接近英軍陣線,並且架設巨大的攻城炮。華盛頓享有各種象徵性的榮譽,包括以十字鎬鋤個幾下當作第一道壕溝的動土典禮,以及在即將展開大型炮戰,把約克鎮的防禦工事和房屋夷為平地之前負責擊發第一門大炮。這場炮戰也炸死了許多英軍官兵以及不少平民。康沃利斯躲在一個地下「洞窟」裡。華盛頓一如往常,莽撞地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下。他在一座護堤上觀察英軍的大炮回擊,雖然落在他四周的炮彈不斷揚起泥土灑落在他身上,他還是拿著望遠鏡專注觀看。一名幕僚懇求他退到安全的處所,華盛頓卻若無其事地建議他如果害怕就去找掩護。這時候,攻城壕溝已愈來愈接近英軍陣線。這場戰役的結果就如太陽必會升起一般確定。

到了一七八一年十月十七日,受盡「屈辱」的康沃利斯勳爵按捺不住,只能選擇寫信給華盛頓:「我提議停火二十四個小時……以便議定投降條件。」華盛頓只給了他兩個小時。兩天後,康沃利斯稱自己身體不適而無法出席投降典禮。他派了一名下屬代表出席。那名軍官一開始想把康沃利斯的劍呈獻給法軍指揮官,受到糾正後才轉向美軍總司令,但華盛頓揮手拒絕了他。他不願從下級軍官手中接過那把劍,因此指示那名英軍准將向美軍的副指揮官投降。接著,英軍全員七千二百五十人在一排排服裝整潔的法軍士兵與衣衫襤褸的美軍士兵夾道之下魚貫走出,拋下他們的火槍。這是獨立戰爭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投降。

康沃利斯完全沒有因為這場戰敗而遭到貶黜,後來的職業生涯仍然享盡尊榮,還擔任了一任印度總督。約克鎮戰役最大的輸家是逃亡奴隸:這些為數好幾千人的男女和兒童,為了獲得自由而逃到康沃利斯的軍營。隨著攻城行動進展,英軍不再有能力為這些難民提供糧食或住宿,於是將他們逐出英軍陣線,趕進兩軍之間的無人區。他們悽慘的窩居在沼澤與灌木叢之間,好幾百人因為挨餓以及感染天花而死亡。不久之後,難民營中便到處穿梭著冷酷的奴隸主,找尋著他們的財產。華盛頓在這裡抓回了兩個先前搭乘英軍戰艦逃離維農山莊的奴隸。

「老天!全部都完了!」約克鎮的消息傳到倫敦之後,英國首相諾斯勳爵(Lord North)如此哀嘆道。確實如此。大陸軍雖然又在戰場上待了兩年,但美國革命的軍事階段至此已經終結。

不過,華盛頓的煩惱還沒有結束。在巴黎進行的和平談判遲遲沒有結論,領不到薪水的大陸軍在紐約新堡(Newburgh)的營地等待。打了一場漫長的戰爭,卻只能面對報酬短缺的情況,終於把美方的軍官團逼到造反邊緣。士兵雖然叛變過,但軍官總是站在華盛頓這一邊。到了一七八二年底,對平民政府造成威脅的卻是軍官。一名不是出生在美洲的大陸軍上校先前就曾經建議華盛頓推翻大陸會議,自立為王。華盛頓憤怒地駁斥那名愚蠢的軍官。美國人不是為了君主制度而戰。華盛頓絕對會拒絕國王的王冠,正如人民絕對不會為他獻上這麼一頂王冠。

不過,兵變可能比美國國王加冕更有機會發生。許多軍官堅持一定要在軍隊解散之前獲得積欠的薪水以及政府承諾的退伍金。軍隊大可前往費城威脅大陸會議,軍官也可以主張大陸會議違背了引導美國革命的高尚愛國情操及其支持的各項共和理念。美國軍隊當初如果回過頭來反抗自己的政府,這樣的結果也不會令人訝異。落入這種下場的平民革命在歷史上所在多有。事態的發展已非常明確,足以令喬治.華盛頓深感驚恐。他寫道:「這支軍隊的堅忍、剛毅和承受過的漫長而艱鉅的苦難,在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可是,一切事物都不免有結束的時候,恐怕我們已經非常接近那一天了。」3

實際的謀畫始於費城。有些大力倡導建立強大中央政府以及償還國債的政治人物與公債持有人,私下與不滿的軍官勾結。兵變的威脅也許能夠促使各州因為恐懼而繳納稅金,並賦予大陸會議更多新的權力。這種策略非常危險,形同玩火。「軍隊手中有劍,」一名政治家寫信向另一名同僚指出:「你對人類歷史非常瞭解,我就不再多言了。」4費城有許多人,包括大陸會議內外的人士,都持有政府金融憑證,而且經常都是以面額打極高折扣的價格購得。政府若以全額贖回那些憑證,顯然會對這些投資人有利。不過,大陸會議沒有資金可以做到這一點,也無力讓各州繳稅。軍官與投資人都面臨著大陸會議會破產並拖欠款項的可能。如同歷史學家弗雷克斯納(James Flexner)指出的:「軍隊與最能幹、最富有的生意人同樣遭到詐騙,為他們注入共同行動的充分動力。」5這兩個群體可以一起合作,軍官為了自己的欠薪與退伍金,生意人則是為了自己的投資。這些陰謀分子也許是打算利用軍隊改革平民政府,而不是加以推翻。此外,一個非法的軍事政權也不太可能統治得了美國由十三個結盟鬆散的州所構成的巨大領土和形形色色的人口。不過,他們還是有可能引發內戰。他們想做的事可能會使得美國人過於害怕強大的政府,以致無法接受一七八七年憲法所推動的那項大膽的聯邦實驗。

這時候,陰謀人士所面對的一大問題就是華盛頓的意向。如果能夠說服這位總司令加入他們的陣營,他們的立場便會更加堅實。他們知道他向來都服從大陸會議的指示。不過,他也曾強烈支持強而有力的中央政府以及公正對待軍隊的要求。曾是華盛頓幕僚、現任大陸會議紐約代表的漢密爾頓上校,自告奮勇前去試探這位將軍的心意。漢密爾頓在一七八三年二月十三日寫信給華盛頓。他強調,不論和平降臨還是繼續打仗,都一定要對軍隊發薪。軍官尤其擔心的是,英國要是宣布談和,大陸會議就不再有公正對待他們的動機。「他們一旦放下武器,就是放棄爭取公正對待的手段。」漢密爾頓敦促華盛頓「引導這道洪流」。他向華盛頓示警:他對軍官的影響力逐漸流失,因為他們認為他不質疑大陸會議的做法是「過於瞻前顧後」。華盛頓回信指出:「我既是公民也是軍人,這種尷尬處境具有難以想像的關鍵意義與微妙性。」但也表示,軍隊「是非常危險的工具」。他堅定拒絕在這項陰謀中扮演主要角色,因為他認為自己手下的軍官「正走在極度危險的懸崖邊緣」,底下是「人民苦難的深淵」,恐將「以鮮血淹沒我們這座新興的帝國」。

大陸軍在新堡又度過另一個嚴酷的冬天。一七八三年三月,一份由某匿名「軍官同袍」所寫的傳單流傳於營地當中。傳單的作者指出,當和平到來,所有軍官絕對不能放下武器,必須先強迫這個不知感恩的國家交出他們以多年的犧牲掙得的報酬。他呼籲軍官團舉行法律不允許的大規模集會。華盛頓的反制措施則是在名為「美德殿」(the Temple of Virtue)的軍官禮堂召集一場正式會議。

華盛頓利用二十分鐘的演說加上一點巧妙的演技,提醒那些心存懷疑乃至敵意的軍官革命的真正意義。大陸軍的奮戰不只是要保護美洲的自由,免於暴政的威脅。他們發動這場革命是為了建造一個共和社會。共和國的生命力在於人民的美德。共和國能夠生存下去的必要條件,就是懷有抱負與才華的公民,必須願意為了更大的國家福祉而犧牲自己的利益。大陸軍在過去八年來都做到了這一點。軍官們如果在這場偉大奮鬥的最後階段否決自己的無私,不但是對美德的背叛,也將導致原本可讓他們獲得後人崇敬的光榮名譽蒙上汙點。華盛頓懇求軍官展現出足以和他們在戰場上的英勇相比的政治勇氣。大陸會議一定會給予他們公正的對待,但他們必須耐心再多等待一陣子。

不論這段演說多麼具有說服力,接下來一項深具象徵意義的戲劇性舉動,才真正讓華盛頓成功扭轉了軍官的心意。他開始讀一名大陸會議代表寄來的一封信。不過,情況不太對勁。將軍閣下遲疑了一會兒,無法繼續讀下去,最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在場的軍官以前從來沒看過他戴眼鏡。華盛頓戴上眼鏡之後,對眾人說道:「請各位包涵,我服務國家多年,已經年老體衰,現在連眼睛都快瞎了。」他唸完那封信之後,一句話都沒有再說就走出禮堂。這項舉動呈現華盛頓身為凡人的一面,也展現他對革命事業堅定不移的投入,令他的部屬感到心痛不已,許多之前一心反抗的軍官都不禁感動落淚。他們隨即通過決議,宣告他們對平民政府的忠心。喬治.華盛頓再一次挽救了美國革命。

三天後的一七八三年三月十八日,巴黎方面已達成和平共識的消息傳到了新堡:大不列顛終於承認美利堅合眾國的獨立。談判在一七八二年九月認真展開,距離約克鎮戰役結束已將近一年。到了十一月,即便頑固的英王喬治也準備要放棄了。在一封時間精確標示為「溫莎,一七八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下午十點二十三分」的信件裡,國王陛下指示內政大臣簽署條約。但他感嘆指出,他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指示,純粹是因為「國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竟然打算准許北美獨立脫離,以致我無法再捍衛我們王國的正當權利」。條約在十天後簽訂。

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主角的退場。而他也為此做了精心安排。他安排了一系列告別演說。華盛頓首先撰寫了一封致各州州長的信函做為告別書。這封〈致各州的通函〉(Circular Letter to the States)有時也稱為〈華盛頓的精神遺產〉(Washington’s Legacy),在信中他提出了幾項主張:合眾國可以成為一個崇高、強大又幸福的國家。美國能夠以自己為榜樣帶領世界進入一個自由的新時代。如同潘恩,喬治.華盛頓也認為美國的實驗可以重塑未來:「我們的命運將會影響千百萬後代子孫的前途。」

美國受到上天的獨特眷顧:

美國公民的處境是最令人羨慕的,他們是廣袤的美洲大陸唯一的主人暨所有人……從現在開始,他們將被視為極度醒目的舞台上的演員,受到天意指定展現人類的偉大與幸福;在這裡,他們不僅環繞在一切能夠促成個人與家庭愉悅的事物當中,其他方面亦盡皆獲得上天的賜福,讓他們擁有更公平的機會去追求完滿的政治生活,勝過其他任何國家有過的程度。……我們這座帝國的根基不是生長在迷信與無知的陰暗時代,而是在一個更充分瞭解並明確定義人類權利的時代。

華盛頓主持的美國制憲會議油畫。(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不過,美國人民如果沒有通過考驗,這場實驗一樣會輕易失敗。(「美國公民如果沒有獲得完全的自由與快樂,那麼過錯必須完全由他們自己承擔。」)華盛頓強調,一個有力的中央政府—「一個不可分解的合眾國,由一個聯邦政府領導」—「對於合眾國的健全不可或缺,我甚至會說對於其身為獨立國家的存在也是不可或缺。」他的理念具有更強的道德說服力,原因是抱持這些理念的人即將永久離開公共事務的舞台。他可以保證自己不受任何「邪惡的觀點」影響:美國如果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政府,喬治.華盛頓不會是其中的一員,也不會得到高官的職位。

向「合眾國的軍隊」致詞道別之後,華盛頓親自簽署了為數好幾千份的士兵退役證明。他說,這樣每一名士兵才會知道總司令看過他的名字,也知道自己已經盡了一己的義務。他在英軍撤出紐約當天踏進那座城市。紐約州長喬治.柯林頓(George Clinton)與他並肩騎馬進城,華盛頓以此舉表示尊重平民政府的首要地位。在弗朗薩斯客棧(Fraunces Tavern),他淚眼盈眶地擁抱剩下的軍官與將領,向他們道別。不久之後,他前往當時的大陸會議所在地安納波利斯(Annapolis)。一七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華盛頓在那個城市將他於一七七五年六月十五日在費城收下的羊皮紙委任狀,隆重交回給大陸會議主席。自從華盛頓接下那份委任狀以來,大陸會議已歷經八任主席,英軍也換過四位指揮官,但大陸軍只有一個華盛頓。大陸會議代表在室內戴帽迎接他—他們藉此展現接待的對象不是國王。(英國國會成員總是脫帽迎接英國國王。)這位總司令向他們致意的時候,代表們也以快速舉帽致意的方式回禮。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典禮具有至高的象徵意義,因此會場上也瀰漫著激動的情緒。華盛頓的幕僚麥克亨利(James McHenry)回憶道,每一個人都真情流露:「觀禮者全都啜泣不已,大陸會議成員也幾乎沒有人不落淚。」華盛頓發表了一段簡短的告別演說,「懷著滿意的心情,我辭去當初以缺乏自信的態度接下的任命」,並且卸除「一切公共職務」。他語帶顫抖,眼眶含淚,因為渾身發抖而必須用兩手抓著講稿。在敦促大陸會議公正對待他的軍官之時,他一度幾近情緒潰堤。大陸會議主席以一段演說回應,講稿的撰寫者是會議代表傑佛遜,這位政治家非常明白華盛頓的成就所具有的高度。「您秉持智慧與剛毅指揮了這場大戰,在一切的災難與變遷當中堅定不移地尊重平民政府的權利。……捍衛了這個新世界的自由標準,也為壓迫者與受壓迫者上了有用的一課之後,您帶著同胞的祝福退出了這座可施展手腳的巨大舞台,然而您德性的光輝不會隨著您的軍事指揮權而去,而會持續影響至最遙遠的未來。」這位維吉尼亞後輩後來私下對華盛頓說:「也許就因為一個人的節制與美德,使這場革命不致落入和大多數革命一樣的下場,摧毀了原本想要建立的自由。」

回復平民身分的華盛頓騎上馬,一路奔馳不停,在一七八三年耶誕夜抵達維農山莊。放棄權力比贏得戰爭還要光榮。辭職下台之舉讓華盛頓把自己的名聲推上了巔峰,成為共和英雄的代表。這是一個崇高之人生命中最為崇高的時刻。有一則故事說,喬治三世曾問美國畫家韋斯特(Benjamin West):華盛頓將軍在和平降臨之後可能會怎麼做?他會不會繼續擁有軍隊,會不會成為國家元首?韋斯特回答說:華盛頓可能會回到他的農場。國王深感震驚。國王陛下表示:「他要是那麼做,他就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這個故事可能是捏造的。但是在他退職之後,大多數的美國人以及不少歐洲人確實都認為華盛頓是當代最卓越的人物。

※本文摘自《時代的驚奇-華盛頓如何形塑自己成為革命的象徵、共和國的領袖》一書。作者約翰.羅德哈莫曾任華盛頓故居維農山莊檔案管理員及杭亭頓圖書館(Huntington Library)美國歷史手稿典藏管理員。著有《偉大的實驗:喬治.華盛頓與美洲共和政體》(The Great Experiment: George Washington and the American Republic),合著有《世界最後與最大的希望:亞伯拉罕.林肯與美國的承諾》(The Last Best Hope of Earth: Abraham Lincoln and the Promise of America)。編有《喬治.華盛頓文選》(George Washington: Writings)及《美國革命:獨立戰爭期間文選》(The American Revolution: Writings from the War of Independence)。羅德哈莫現居美國加州紐波特(New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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