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與事實查核】查核組織的政治挑戰:獨立查核如何在極端政治夾縫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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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何蕙安/報導

美國查核組織《PolitiFact》總編輯安吉.霍蘭(Angie D. Holan)從2007年開始查核政治人物的言論,前美國總統川普執政期間是她從業迄今最困難的時刻。即便是有十多年經驗的她,對於如何讓川普支持者明白,查核記者「不是要對付政府,而是要帶給社會事實」,她仍沒有答案。

在日前舉行的全球事實查核峰會(Global Fact 8)上,霍蘭與波蘭查核組織《Demagog》總編審保羅.特比洛夫斯基(Pawel Terpilowski)、巴西《Aos Fatos》策略與群眾互動部門負責人安娜.芮塔(Ana Rita)與匈牙利獨立媒體《TELEX》創辦人兼總編輯孟克(Veronika Munk)一起分享查核政治領域面臨的種種挑戰與掙扎。

在社會高度極化、或是缺乏新聞自由的國家,事實查核組織不只面臨難以取得可信任數據的困境,甚至面對無窮的攻擊與騷擾;特別當政府本身就是不實訊息的源頭時,事實查核組織的工作更為險峻,甚至被打壓成是在「反對政府」。

查核組織遇到的另一個挑戰是,許多政治人物的不實訊息在社群平台上廣泛流傳,但現有的社群平台查證機制為了保有選民的知情權,讓政治人物得以豁免於查證機制;加上Telegram等其他社群通訊軟體興起,讓不實言論可能會有更多空間滋長與積累影響力,即將在明年舉行大選的巴西、匈牙利查核組織都極為憂心。

即便有這麼多嚴峻挑戰,但絕大多數事實查核組織仍傾向留在自己國家打擊不實訊息。霍蘭指出,目前僅有少數的查核組織如《FactNameh》(波斯語「事實之書」),是以加拿大為據點,查核伊朗的相關不實訊息,也做的有聲有色,「我一直希望有事實查核組織可以查核中國,這可能也只能從中國以外來做。」

當政府成為不實訊息的主要來源

巴西查核組織《Aos Fatos》在總統波索納洛2018年上台後面臨了嚴峻的挑戰,因為當權者成為了不實訊息傳播的推手。不只如此,因自身言論常被查核,波索納洛上任後大力攻擊事實查核與記者,使得《Aos Fatos》在過去三年飽受攻擊與騷擾。

「總統在推特上封鎖我們的帳號,所以我們的官方推特是看不到他的推文的。」芮塔苦笑。除此之外,波索納洛也封鎖十多個媒體帳戶。

芮塔表示,波索納洛政府透過不實訊息等手段來轉移民眾對於其防疫失敗的注意力,持續淡化疫情的嚴重性,例如波索納洛政府異想天開的改為發布「復原人數」的數據,甚至一度停止公布所有新冠相關數據,直到《Aos Fatos》等巴西媒體大幅報導,最高法院下令後,巴西民眾才得以再次看到相關數據。

「當不實訊息來自當權者,真的很複雜...很難去跟讀者解釋我們雖然是查核波索納洛政府的不實訊息,但並不是在反政府。」芮塔指出。


圖1:巴西查核組織《Aos Fatos》策略與群眾互動部門負責人安娜.芮塔(Ana Rita)/擷自Global Fact 8影片

獨立查核工作被政治誣陷為反對派

霍蘭對巴西查核記者的遭遇深有同感,這也是《PolitiFact》在查核前美國總統川普時遇到的難題:在川普2016年當選後,為美國社會帶來了反科學、反證據與偏見的態度,查核組織查核川普的過程中,不斷面臨到該如何讓民眾理解,查核組織的工作是「獨立查核」,而非「反對政府」。

「我們想要如何讓川普支持者知道,我們只是要呈現事實,而非對付其領導人,但結果總是悲喜交雜。」她說。

霍蘭指出,美國是共和與民主兩黨制,兩黨長期以來都有一些共享的中間價值;但在過去幾次的選舉週期,這個情況正在改變。

「2020年大選川普敗選後,對我來說是一個轉捩點。」霍蘭表示,從《PolitiFact》2007年開始查核政治人物,從來沒有經歷過要像2020年這樣查核選舉結果、或是最基本的選舉機制的情況;而所有爆量的選舉謠言,又同時伴隨著新冠疫情不實訊息,這讓他們工作異常辛苦

「有時候人們會因為我們的查核而喝采,有時候同一批人又去攻擊你。」霍蘭無奈的說,「很不幸的是,事實查核組織變成了攻擊對象。」


圖2:美國查核組織《PolitiFact》總編輯安吉.霍蘭(Angie D. Holan)/擷自Global Fact 8影片

獨立查核如何被民眾理解

與政府的界線該如何拿捏,波蘭《Demagog》總編輯特比洛夫斯基也分享了許多查核組織面臨的掙扎,包括如何引用政府的說法或數據之際,又保持中立與獨立。

「特別在新冠疫情期間,我們很仰賴政府的數據,也時常要諮詢一些國家機構... 但這讓我們看起來變成親政府。」特比洛夫斯基舉例,其組織鼓勵波蘭民眾接種疫苗,但又被一些反疫苗團體攻擊,指《Demagog》是在「幫政府宣傳」。

面對這種時而被攻擊「反政府」,時而被批評「為政府宣傳」的錯亂情況,特比洛夫斯基說:「我們只能讓我們的工作成果為我們回答。」


圖3:波蘭查核組織《Demagog》總編審保羅.特比洛夫斯基(Pawel Terpilowski)/擷自Global Fact 8影片

在專制政權的眼皮下找出路

在約1000萬人口的匈牙利,媒體大多由政府所把持,像《TELEX》的獨立媒體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常常必須為運作資金來源而掙扎。困難的媒體環境讓讓匈牙利迄今沒有一家事實查核組織,空缺的事實查核等具公共服務性質的工作,主要由為數不多的獨立媒體來填補,但仍有隱憂。

「我們這些獨立媒體因為缺乏資金,基本上都是線上網站... 但有些人住在沒有網路的鄉下、或是不熟悉網路的年長者,這些人接受資訊的方式不是網路,這代表他們就收不到我們的查核報告,只會從國營的電視媒體接受到政府宣傳的資訊。」《TELEX》總編孟克說。

另個匈牙利獨立記者面臨挑戰的是,在被塑造成反對派、政府的敵人、左翼的情況下,難以取得政府資訊或數據。

孟克舉例,《TELEX》在過去三個月發了50封信要求不同的政府部門回答問題,但僅收到了九封回覆,當中不少都是「無法回應」等實質空白內容。在疫情嚴峻的期間,政府甚至禁止醫護人員跟記者談話,藉以封鎖醫院實際的情況。

孟克表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發揮創意,例如其有時就帶著攝影機與相機,守株待兔,趁著政治人物去開會時,在路上「攔截」對方,直接拋出問題。有時對方會逃走,有時政府單位會架上封鎖線,但有時候可以得到一些回應。


圖4:匈牙利獨立媒體《TELEX》創辦人兼總編輯孟克(Veronika Munk)/擷自Global Fact 8影片

言論自由與不實訊息的兩難

長期以來,查核組織也掙扎著要如何阻斷政治人物的謊言在社群平台上傳播。目前主要社群平台中,僅有臉書與獨立事實查核組織建立長期以來,查核組織也掙扎著要如何阻斷政治人物的謊言在社群平台上傳播。目前主要社群平台中,僅有臉書與獨立事實查核組織建立合作機制,標示平台上的不實訊息,但政治人物的貼文卻是豁免的。臉書認為,應該要讓完整呈現政治人物的意見,選民才能在充分了解下、在選舉時做出更好的決定。

芮塔批評,巴西政治人物就是該國最主要的不實訊息來源,臉書的「政治人物豁免令」形成重大問題。她舉例,就在前一天,波索納洛在臉書直播時宣稱「英國研究指接種新冠疫苗的人會感染愛滋病」,《Aos Fatos》查證發現波索納洛的說法是無中生有,但除了發布查核報告,無法在臉書上移除其相關說法。

「以川普為例,我們看到社群平台對美國政治人物比較強硬,行動的比較快,但他們在其他國家都無法有同樣的標準。」芮塔說。(編註:在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山莊被闖入事件後,臉書凍結川普帳號兩年,推特無限停封鎖川普帳號)

主持人霍蘭指出,相較於其他國家,臉書的確在美國做的相對較多,但美國政治人物同樣也是豁免於臉書查證機制,這讓查核組織非常困擾,但與臉書交涉多次仍未見改變。她好奇在日前《華爾街日報》揭露臉書內部報告後,臉書是否仍會繼續讓政治人物傳播謊言。

不過,儘管事實查核組織認為社群平台在阻擋不實訊息流傳的舉措仍遠遠不足,但在一些國家,這些措施可能還會被進一步限縮與壓制。

特比洛夫斯基指出,在波蘭與歐盟層級,都有一些討論要限縮事實查核工作,以波蘭為例,波蘭最近成立了「言論自由理事會」,檢視社群平台上的言論管控是否違反波蘭的法律,讓特比洛夫斯基非常憂心。

「不實訊息傳播者往往舉著『言論自由』的名號,攻擊事實查核記者是在言論審查...但我認為,言論自由不等於『說謊與傳播不實訊息』的自由。」他說。

在黑暗中高舉微光 查核組織堅信對真實的追求

在座談尾聲,主持人霍蘭丟出了最後的問題:在種種政治打壓與挑戰之中,事實查核組織們如何保持熱情,如何帶著「希望」繼續查核?

孟克表示,對匈牙利的獨立記者來說,這是一股「相信自己工作價值」的熱情與信念,即使知道問題拋給政治人物也不見得會有回答,但他們還是要問——因為他們的工作就是讓社會正常運作,而所謂的民主,就是民眾需要得到真實資訊。

「我們相信,我們是在正確的一方。」孟克說。

芮塔分享,在種種困難之中,她的團隊試著慶祝每一次的小小勝利,例如最近巴西議會針對政府傳播疫情不實訊息的調查,引用了《Aos Fatos》的查核報告;此外,在事實查核工作之外,他們也去嘗試一些新點子,例如製作影片或動畫。

「在巴西,我們有個說法是說覺得自己就像乾冰,雖然很努力,但最後都徒勞無功。」芮塔說,但她相信,當他們持續嘗試新東西,在生命中總會看到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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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影片<Fact-Checking when democracy is under thre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