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權:法國人自動牴觸美英價值觀的深層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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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020 protest supporting the movement Black Lives Matter protest against brutality and racism near Place de la République in Paris
有些維權活動人士認為,法國在有關人權問題上概念落後美國多年。

當今世界各種思潮激蕩衝突,不但有東西方的很多價值觀衝突,即使在所謂「西方」也並非鐵板一塊。BBC記者在巴黎切身觀察到法國如何抵制美國價值觀的挑戰。

西方有不少維權活動人士認為,法國在一些有關人權的問題上其實落後於美國多年。

批評人士舉例說,短短半年前如果有法國人被問及對「woke」(意思是「覺醒」,對社會不公平現象,特別是種族主義的警惕)這個英文詞的理解時,大多數法國人可能會誤把這個詞當作中國人烹飪時常用的炒鍋(wok)。然而,今日巴黎人,「覺醒主義(le wokisme)」的概念已經成為風靡的新潮。

法國政府警告說,一種新的「文化極權主義」正在從以英語為母語的所謂「盎格魯圈」(Anglosphere)國家「滲透」進來。法國教育部長甚至建立了一個政府的專門研究機構,被稱為「反覺醒智囊團」,以協調反擊上述來自美國等英語國家的自由主義思潮。

法國媒體也在未雨綢繆地報道下一步可能將要發生的事情的前兆:比如法語中也會出現新的中立性別代詞出現——『他』和『她』之間還應有『 ?』,或是已故政治家的雕像會受到威脅,或是大學校園中會出現只有黑人學生才能參加的會議,等等。

對法國人來說,這些英國和美國的批評人士稱之為「覺醒」的自由化標誌性詞語與概念都是全新和陌生的。

巴黎女權抗議
很多批評人士認為法國的人權理念要落後美國多年

抵制「盎格魯文化圈」

不管是好是壞,法國迄今為止一直抵制這裏所認為的這場左翼文化運動。這場運動起源於美國大學校園,致力於促進少數族裔或群體權益,現在在英語國家世界的公共領域發揮了相當大的影響力。

法國這種現象的部分原因是,法國人對來自「盎格魯圈」的任何文化入侵有著自覺自願的內在抵抗。但更重要的是,這是因為法國有自己的、植根於捍衛人權的後革命文化。

法國人本能的回應是:「不要班門弄斧,向我們宣揚保護種族和性別少數群體。我們閉著眼睛都會這樣做。」

然而,就像來自美國和英國的許多其他文化力量一樣,比如英美流行音樂,或三明治等邊工作邊吃的簡餐,最初在法國受到譴責的東西往往最終成為常態。

法國校園內的英語塗鴉

巴黎大學美國哲學教授賈斯汀·史密斯說:「法國最終會醒來嗎?現在還很難下定論。」

他說:「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在這裏教書氣氛很自由。我不必像對待美國學生那樣,在意自己說的每一句話(的政治正確性)。在這裏,仍然有一種氛圍,即大學是一個學習知識的地方,而不是用當下潮流思想考驗大學教職員工的地方。」

但史密斯教授說,「覺醒主義」的跡象仍然出現在法國校園裏。

他引用了第一次看到英語塗鴉terfs (英文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s,排斥跨性別激進女權主義者的縮寫)。他說,使用這種英語標語的意義重大,因為它「通過在大學裏可以找到的精英雙語文化,雙語中心詞有著滴水磨石的影響」。

然而,他也認為,美國的新思想在法國會面臨巨大困難,「因為法國共和主義的基石之一,已經成為美國式的覺醒主義的詛咒的原則,那就是不區分種族顏色」。

法國對保護少數民族的回應是「普世主義」,即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應該得到同樣的對待。

但所謂的「覺醒」思想家有一套不同的價值觀。他們說種族,膚色,性別確實很重要,因為人們根據這些因素有不同的生活經歷,因此公共政策需要區分不同的群體。這可是對法國人原則的詛咒。

「對不公正的警惕」

一些關於種族、性別和性取向的活動人士說,法國對「普世主義」的執著是虛偽的,也是拒絶改變的借口。

反種族主義活動人士羅卡亞·迪亞洛說:「那些說法國必須保護自己免受覺醒主義的人是那些希望一切都保持不變的人。因為他們是從現狀中受益的人。」

對於像迪亞洛這樣的活動家來說,woke是一個新的形容詞,如果它具有「對不公正保持警惕」的感覺,他們很樂意將其應用於自己。但他們認為,法國建制派也非常樂意將這個詞當口號,作為詆譭其反對派的簡單方式。

在巴黎成立女同性戀記者協會的愛麗絲·科芬說:「法國在同性戀權利等問題上落後於美國幾十年,當我(在富布賴特獎學金名下)去美國生活時,每次去工作面試時都不必解釋自己,這真是一種解脫。」

她說:「人們了解我是一名記者和一名女同性戀者。在法國,他們只是不明白。現在他們指責我從美國回來時帶著這些危險的新思想回來。」

生存威脅

這確實正是法國反覺醒運動所相信的:通過大學、壓力團體和社交媒體,美國正在向法國輸出一種文化病毒,對法國社會構成生存威脅。

作家、共和國實驗室智囊團成員布萊斯·庫圖裏埃說:「覺醒主義把人們分成部落,以控制他們。它說你屬於我的部落,我部落的首領會告訴你如何表現。這對法國人的思維方式來說是陌生的」。

Launch of Laboratory of the Republic
法國政府成立專門研究機構,協調反擊英美一些價值思潮。

他說:「法國過去打過很多內戰,我擔心如果走得太遠,我們可能會再次接近內戰。正如[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對美國的覺醒主義的反應一樣,我們也有像[極右翼總統候選人]埃里克·澤莫爾這樣的瘋狂分子。人們正在站隊。」

另一位反覺醒的活動家,魁北克出生的評論員馬蒂厄·博克-科特認為,這些想法與法國身份認同的許多形成要素背道而馳。

他說:「我們身處一個談論任何事情的自由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國家。當你有少數族裔說這樣那樣的話題是禁區時,人們會本能地說這是審查制度,我們不能接受它。」

對他來說,法國有機會成為反對這種想法的靈感燈塔。他說,在美國,反對覺醒主義的反對派被特朗普領導下的保守派壟斷了。至少可以說,這不是一個有吸引力的例子。

他認為,法國則不同,因為法國的反對派來自各個政治派別,並且有針對覺醒主義病毒的文化抗體。法國可以領導這場思想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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