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決定了高度

林谷芳
中國時報

談事論人,都說態度決定高度,這態度是,你究竟與人為善,還雞腸鳥肚?是有體貼之心,還自私自利?人家就從這裡看出你的高低。但雖說態度決定高度,更深地看,你會有怎樣的態度,關聯到你是以怎樣的格局與氣度來看待事物,所以本質上,還是高度決定態度,外在態度也只是你內在高度的一個顯現。

就拿這次武漢肺炎的疫情來說吧!疫病傳染無國界之別,為防堵擴散,許多國家關閉邊界,這樣的先救自己乃人情之常,但如何做,是獨善其身?還共擔責任?是妖魔化疫區?還是能體貼生命、面對未知的困頓?直接映現的,正是你的胸襟。

而在這裡,日本就展現了她的文化高度,使得一句古語「山川異域,風月同天」何只成為熱搜詞條,還為中日存在的對抗關係帶來消解的空間。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來自日本天武天皇之孫長屋所送,由遣唐僧榮叡、普照帶至唐朝的1000件袈裟上所繡的話:「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寄諸佛子,共結來緣」。而鑑真也因這話,在754年東渡日本,開啟了日本佛教的新紀元。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很似禪門的另一名言「萬古長空,一朝風月」,都在說「同別無礙」,它以日本雖跟唐土不同,但此心同、此理同,彼此雖都在無常中轉,但也都能同證那解脫的佛域。

將此佛語用上的是日本漢語水準考試HSK事務局,在支援湖北高校二萬支紅外線體溫計的包裝箱上就如此寫道,很古典、很情感地把在防疫作戰中的同別關係一語到位:防疫固有山川異域之別,但共同承擔此命運、共思脫離此苦厄,則乃風月同天之事。

這古語,出自日本漢語考試單位,也許有人認為自然不過,但我們再看看,東京池袋一群日本女孩站在街頭,鞠著躬為武漢募款,每捐獻1000日圓,就送上東京調布市深大寺養蜂場自製的蜂蜜,募款帳篷看板上,在「山川異域,風月同天」下,又加了另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共裳」,那共擔苦厄的心意更加直白,用的則是春秋時代《詩經》〈秦風.無衣〉的原文。

此外,日本舞鶴馳援大連用的是王昌齡詩《送柴侍御》的「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而不用古詩,卻一樣古典的則是日本富山捐遼寧的「遼河雪融,富山花開;同氣連枝,共盼春來」。

在漢語體系裡,文與言的使用有一定區隔,文字要比語言更為凝鍊,尤其古典文字承載了許多歷史軌跡,就更耐人尋味,短短一兩句,也就讓人深刻感受到日本的歷史厚度以及當前的體貼承擔。

那如果沒有這樣的高度厚度又會如何呢?有人這樣貼文說道:讀書就會說「山川異域,風月同天。誰曰無衣,與子同裳」,不讀書就只能說「武漢加油」。直白,當然也是關心,但有文化底蘊,胸襟就自不同,有文化延伸,所說就讓人迴蕩不已。

的確,讀不讀書正關聯於此,過去說讀書是養胸中丘壑,由此你見事論人就有不同。而這讀不讀書,發生在日本的另一個故事也可作為見證。

安岡正篤是日本二戰前後的一位陽明學者,連大他20幾歲的首相吉田茂都以「老先生」尊稱他,由於文化大老的位階,內閣還將日皇投降詔書先送他修正。對投降緣由,安岡用了一句「義命之所存」,這話出自《春秋左氏傳》〈成公八年〉的「信以行義,義以成命」,意即不忍蒼生,只能投降。雖似為軍國主義作臺階,但有此言,往後就可反思為何日本先前竟淪為不義之地,既有高度,又有反省。但後來內閣以一般人可能看不懂,維持原來「時運之所命」的文字,就喪失了文化高度與反省契機。

談文化高度與反省契機,日本這次的作為讓許多大陸人真是點滴在心頭,但有此點滴,就為中日關係加進了生命與文化的溫潤,疫病一過,關係的改善也就可期。

而何只大陸,談文化高度與反省契機,台灣一樣需要,可從直白的口罩不准輸出,到網路電視的妖魔化大陸聲浪,都讓人看到,台灣許多人雖以學日為尚,但在台灣去古典、去中國化之後,兩者之間還真不可同日而言!(作者為台北書院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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