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事實查核聯盟】查核組織在疫情中學到的一課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

記者何蕙安/報導

全球新冠事實查核陣線(CoronaVirusFact Alliance)運作五個月,五位查核陣線的靈魂人物在2020年全球事實查核年會上,分享疫情期間的協力經驗。這場戰役仍未結束,查核陣線面臨複雜難解的的陰謀論不實訊息,並思考如何將迄今累積的合作能量延續下去。

截至2020年6月底,集合全球99個查核組織的「新冠事實查核聯盟」已累積發布7000則查核報告,並發展出新冠事實資料庫,及英文、印地語和西班牙語等三個WhatsApp聊天機器人,是史上最大的事實查核全球專案。

美國杜克記者實驗室總監比爾・亞德爾(Bill Adair)在年會開幕時,透露了新冠肺炎事實聯盟的一個故事,貼切地形容了此次全球的合作:《Africa Check》位於塞內加爾的查核記者發信詢問社群一個宣稱非洲人在中國被攻擊的影片來源,美國《Witness》記者旋即回信,指影片可能在紐約拍攝;接著法國《Liberation》查核團隊利用Google地圖,反搜到拍攝地的路口;最後澳洲團隊利用Google街景服務,確認了影片拍攝處的店家,提醒《Africa Check》可致電確認事件實際情形。這是一份全球協力的查核報告。

「『合作』是打擊新冠肺炎不實訊息大流行的最佳武器。」國際事實查核聯盟副總監,同時也是新冠事實查核聯盟的主要推動者克里斯汀娜.塔達戈勒(Cristina Tardáguila)說。


圖1:主持人IFCN副總監克里斯汀娜.塔達戈勒(Cristina Tardáguila,左),與會的講者為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總編審陳慧敏(Summer Chen,中上)、法新社副總編與事實查核部門負責人雷古瓦.勒馬尚(Grégoire Lemarchand,中下)、IFCN專案協調經理儒勒.達馬南(Jules Darmanin,右上)與印度查核組織FactCrescendo共同創辦人拉胡爾.南布里(Rahul Namboori)。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最早通報IFCN 

塔達戈勒介紹,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是促成「新冠事實查核聯盟」成立的重要成員。

「我想要分享全球新冠事實查核陣線的內幕。」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總編審陳慧敏回憶,1月22日到23日,當時查核中心才剛忙完總統大選、準備過春節,卻收到塔達戈勒的訊息,希望了解有關中國八個「不明病毒造謠者」的消息,兩人於是開始合寫報導。

就在合寫報導之際,武漢宣布封城。查核中心分析,武漢是中國交通樞紐,且正值春節前夕,南來北往的人流恐將疾病擴散到中國各省,甚至跨國移動;加以對中國政經現況的了解,判斷在中國缺乏資訊透明度的情形下,恐釀成全球疫情災難,因此建議IFCN應儘快採取行動,串聯成員,共同打擊不實訊息。 

陳慧敏說,IFCN隨即在隔日組織全球事實查核組織合作,比世界衛生組織(WHO)宣布疫情為國際公共衛生緊急事件,還要早了一週。由於反應迅速,各國查核組織旋即就展開合作,相互支援。 

她表示,各國查核組織大多是中小型團隊,但因為新冠事實聯盟的協力,讓各組織有強力的社群支持。其中,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和香港Annie Lab是華文世界少見的查核組織,利用中文優勢與對中國的了解,協助各國組織,同時也從其他組織獲得了許多珍貴資訊,互相學習。

陳慧敏日前也記錄下推動全球事實查核陣線開始的細節,發布成〈查核社群的超前部署 從武漢封城前兩天的一封簡訊說起〉一文。當中可以看到她與塔達戈勒兩人如何展開合作,以及塔達戈勒在1月底記錄下最早願意參與合作的30多家查核組織名單的珍貴影像。

「新冠病毒是一個未知的疾病,民眾有權獲得所有的資訊。」回顧疫情期間的查核工作,陳慧敏認為,主要是醫學專家與民眾存在「知識代溝」,民眾在無法了解專家的解說下轉向其他管道的資訊,進而導致不實訊息流傳。她相信事實查核補足了這個問題,幫助民眾了解正確的資訊。

「(新冠疫情)對我們來說這是最有挑戰的一段時間,但也是做事實查核與媒體識讀最佳時刻。」陳慧敏說。

法新社:發報告數全球第一

法新社副總編格雷古瓦.勒馬尚(Grégoire Lemarchand)三年前才開始事實查核工作,自承過去一段時間對於層出不窮的惡意不實訊息與網路水軍感到厭倦,一度質疑自己工作的價值。但在這次傳染病中,他深深感受到事實查核工作能協助人們避免可能危及健康的錯誤資訊,他深以其事實查核團隊迄今的貢獻為榮。

今年截至6月22日,法新社事實查核團隊已經以14個語言發布超過1350則新冠相關的查核報告,相當於其團隊2019年一整年的產量,同時也是是全球發布最多疫情報告的查核機構(占IFCN新冠事實資料庫的18.5%)。法新社查核網站在疫情期間的流量比去年成長了140%。

「我們(團隊)從來沒有這麼需要彼此。」勒馬尚指出,法新社查核團隊覆蓋全球38個國家,但過去各地記者不常合作。由於病毒不實訊息是全球性的,法新社的挑戰是確保各國查核記者能夠密切合作,除了以各自的語言專業與在地知識互相協助,也需避免兩組人馬在同一時間查核同一議題的情況。 

勒馬尚強調,由於其國際團隊擁有包括中文、義大利文、葡萄牙文的多語言優勢,得以以最快速度破解許多不實訊息;另一關鍵則是快速將查核報告翻譯成其他語言,以應對同一訊息散播到各國的情況。法新社曾有一篇查核報告翻譯成九個語言的紀錄。

「我們得到了許多正面的讚美與回饋,從來沒有覺得我們的事實查核工作這麼有用。」勒馬尚說,「感覺『有用』,是促進事實查核者前進的最佳燃料。」 

對於疫情相關不實訊息的傳播,勒馬尚認為原因之一是人們面臨恐懼,很多資訊未經查證就急著分享;另一點是社會對於政府與機構的不信任。他以法國為例,許多不實訊息來自極右政黨、反疫苗團體,趁疫情期間批評政府與國際組織,「很不幸的,疫情期間正是右翼團體宣揚他們理念的最佳時刻。」 

勒馬尚也提醒,不實訊息的查核難度有增加趨勢,初期錯誤療法的查證相對容易,但現在愈來愈多內容複雜的陰謀論說法,已到了幾乎無法查證的程度。他希望能有更多研究團隊加入、提供解決方案,並持續這個全球合作動力。

印度FactCrescendo:查核報告數全球第二 

「一支箭很容易折斷;但如果是10支箭放在一起就很困難。」印度查核組織FactCrescendo共同創辦人拉胡爾.南布里(Rahul Namboori)開場時具象地形容了全球事實查核陣線的意義,「不實訊息從全球化一路演變成本地化,但我們並不孤單。」 

作為發布全球第二多事實查核報告的組織共同創辦人,南布里分享該組織在新冠疫情期間觀察的謠言趨勢。

南布里指出,從12月底中國傳出有肺炎群聚傳染後,最初假訊息基本上都圍繞著中國,包括有人倒地的影片、政府丟棄屍體、中國人轉信伊斯蘭教、病毒是人工製造,以及病毒來自武漢實驗室等。

自從1月30日WHO宣布新冠疫情是國際公共衛生緊急事件後,各國開始傳出確診病例,這時恐懼與恐慌開始在社群平台散播,包括一些媒體或網路廣播(Broadcast)錯誤的報導確診病例。3月,另一波不實訊息出現,包括醫護人員因治療病人而過世的錯誤消息,以及政府試著殺死老人的陰謀論傳言。

南布里說,直到3月20日,印度才開始出現大量源於當地的不實訊息,一開始是各式各樣的療法、預防方式與偏方資訊,之後因為一場萬人伊斯蘭傳道會(Tablighi Jamaat)出現4000多人感染,導致穆斯林成為攻擊目標,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醜化穆斯林的不實訊息。

除此之外,南布里表示,印度也有許多以營利目的的釣魚式騙局,宣稱要送出家庭病毒測試工具、藥品等,但實際目的是為了騙錢。

「身為一個地方組織,是這個查核聯盟讓我們變得全球化。」南布里強調,由於全球查核陣線,讓FactCrescendo得以拆解國際不實訊息,且使得與國外同業的合作變得非常容易。他認為全球查核陣線的合作應該延續下去,試著找出全球化、跨越國界的重大議題,並參考此次模式建立事實資料庫來幫助大眾。 

新冠新現象:為所愛之人散布不實訊息 

法國查核記者儒勒.達馬南(Jules Darmanin)在3月下旬加入國際事實查核陣線的行列,協助塔達戈勒協調查核陣線的工作。他對比自己過去曾參與的歐洲議會選舉查核合作專案,直言兩者截然不同,「議會選舉是可以預測的,查核者有時間準備;而新冠疫情合作項目完全是有機成長。」

「(查核陣線)一開始只是一個合作的想法,只有30個組織參加;現在成長為99個組織、7000篇查核報告。還有一些組織在政府威脅下工作,我們對此充滿敬意。」達馬南極為推崇全球查核陣線展示出的「合作的力量 」。

達馬南每天都要整理各家組織匯報的事實查核報告,因此對於不實訊息的變化也頗有觀察。

他表示,新冠期間不實訊息的出現可概分為兩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當各國開始出現確診病例,此時就像所有悲劇或創傷性消息剛出現的時候,人們在缺乏資訊、焦慮的情況下流傳不實訊息(Misinformation),但大多數情況下是出於好意傳播。 

至於第二個階段則是惡意的陰謀論消息,包括比爾蓋茲發明病毒、5G傳播病毒等。這一類不實資訊來自在網路上活躍的少數群體,他們出於對政府與機構的不信任,惡意的散布不實消息(Disinformation)。

「過去我們查核政治訊息,作出不實言論者通常是為了混淆視聽、得到選票或是宣傳自己理念。」對於新冠不實訊息的傳播,塔達戈勒也感觸良多,「但這次錯誤訊息的流傳,其實是為了保護自己愛的人,這對事實查核者來說是一個新現象。」

達馬南指出,目前全球查核陣線很好的守住了第一階段不實訊息的查核工作,但仍需要繼續努力打擊第二階段的不實訊息,面對這個擁有許多不同面向與型態的挑戰。

他認為,查核機構下一步可以做的,是預測未來可能發生的危機與議題,提前作出準備。他個人認為,同樣牽涉到深度科學知識的「氣候變遷」議題可望是下一波的焦點。

🔹主持人:國際事實查核聯盟副總監里斯汀娜.塔達戈勒(Cristina Tardáguila)
🔹座談專家: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總編審陳慧敏(Summer Chen)
法新社副總編與事實查核部門負責人雷古瓦.勒馬尚(Grégoire Lemarchand)
印度查核組織FactCrescendo共同創辦人拉胡爾.南布里(Rahul Namboori)
IFCN專案協調經理儒勒.達馬南(Jules Darmanin)
🔹座談會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IJjpi6yy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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