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活在刀口下的女人之三》不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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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嫁過去後,才發現陳家還有一個養女,也就是我姑姑,名叫『陳不纏』。」陳大哥繼續說著。

攝影機後面的王安民「噗嗤!」一聲,偷偷笑了。也難怪!少不更事的屁孩兒,乍聽到這麼奇特又好玩的名字。

「『不纏』──是我姑姑一出生就被取的名字。意思是警告紅嬰仔:誰教你是查某囡仔!妳一生下來,就沒人疼、沒人愛,註定要送人,絕對不可與親生父母葛葛纏,難斷難離……」

陳大哥道出名字的由來,大家一陣黯然。

是呀!貧賤夫妻百事哀!人心是肉做的,若不是生活逼迫,怎捨得將親骨肉送人?若非萬般牽掛,又怎會取名「不纏」來警示自己、告戒女嬰?越是堅定的割捨、殘忍的遏止,越顯示出內在的痛楚、排山倒海的思念!

「我祖母親自奉上米、糖、銀錢,鄭重的揹小女嬰回家;又焚香祭告祖先:『阿旬我,雖然沒懷伊、生伊,但是卻會養伊、育伊,惜伊惜入心肝底。「不纏」跟了我,改姓陳之後,就會一生有人愛、有人惜命命……』」陳大哥把牆上祖母的照片,慎重的請了下來,捧在胸口。

我凝望著這位奇女子,泛黃的滄桑中,豐潤的嘴脣緊緊抿著。遙想八十多年前,她吐露的肺腑心聲,必定是一諾千金。

「很多人以為:我祖母收養了一養子、一養女,是要讓倆人送作堆,圓房成一家。」

「是呀!古早的年代,那是省嫁粧、免聘金,又避免婆媳惡鬥的如意算盤!」

「但是,我祖母有氣魄、有肩膀。她說:『養子娶媳婦、養女招夫婿。我雖然沒生一男半女,但是,絕對要讓陳家香火大興大旺!』」

「陳旬阿嬤她……她為何不結婚?生自己的親骨肉?」我把滿腔疑問提出口。

「祖母家境窮困,人丁單薄,本來有一位兄長,年紀輕輕就去製窯廠做苦工,替人趕牛車,運磚瓦。有一天傍晚,因為太勞累,不知不覺在車上睡沉了。老牛不識路,走呀走的,竟把牛車拉到墓仔埔去。烏漆嘛黑中,他醒了,摸來撞去,全都是墓碑以及裝死人骨頭的金斗甕,驚嚇到魂飛魄散。天亮回家後,就一病而亡。他的母親──我阿祖,也因此哭到眼睛全瞎。」

哦!我懂了──唯一的兄長早死,陳旬阿嬤必須傳宗接代、照顧盲母。因此,她不能出嫁:一出嫁,母親會就變成被人輕蔑的「老拖油瓶」;生的孩子也是夫家的,不能姓陳;她也很難招贅丈夫,因為家貧,無恆產。

於是,青春綺貌的她,摒棄了世俗婚姻,選擇了一輩子獨守空閨;更決定要用獨木,撐造起大廈。

「為了杜絕不婚所引發的大小麻煩,我祖母刻意把自己變成男人──她抽菸、嚼檳榔,大開大闔,開啟豪邁的人生。她做工,先積攢了一些錢;再用極低的價錢,陸續購買馬路旁邊,既容易遭小偷光顧、又常常被雞、鴨、牛、狗糟蹋的田地。那些『不良』田地,她有眼光、有魄力,敢『人棄我取』。後來,就真的讓她扭轉了頹圮的家業……。」

「讚呀!女中豪傑」在座一片欽佩。

「但是,我祖母永遠不笑,一輩子都繃緊一張臉。真的!我當她孫子,卻從來沒看她笑過。」

深深端詳著陳旬阿嬷:儘管斑褐滄桑的影中人,已非如花美眷;似水的流年,也模糊了她一臉霜寒。但是,我仍忍不住癡心妄想:倘若呀倘若!倘若──歲月能夠靜好、現世可以安穩,沒有八二三砲戰、沒有生離死別,那麼,這一位「不識字」卻「識實務」的臺灣奇女子,將會開創甚麼樣的人生奇蹟?成就甚麼樣的事業版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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