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活在刀口下的女人之二》愛讀川端康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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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不算大的公寓,屋裡屋外,全是簡單與淳樸。

一聲聲的「歡迎」、「請入來坐」、「感恩」、「勞力妳了!」,來自站在門口的八二三戰役遺孀──八十七歲的陳媽媽。她滿頭銀白髮絲、穿著灰黑色外套,一身洋溢著日式教養的嚴謹與熱誠。

他的大兒子──陳耀東,我喊他陳大哥。六十多歲,和母親一樣,也滿頭覆霜兼落雪了。但是,下巴瘦尖、臉部稜線分明,暗褐色發亮的皮膚、沒發福的腰圍,展現出剛毅男子的挺拔。

陳媽媽幽幽說:「耀東和他阿爸生做一模一樣,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我心顫動了,一陣陣恍惚、也一股股鼻酸──啊!那個二十九歲就在金門陣亡的戰士,這五十九年來,是不是飛越千山萬水,打破生死相隔、陰陽阻絕,透過長得一模一樣的兒子,間接又鮮明的活下來?活在南臺灣的嘉義?活在阿里山鐵路旁的家園?活在老母、寡妻、孤兒、遺腹女的凝視中、思念裡?

 入了屋,坐定。

桌上幾杯阿里山茶,氤氳出絲絲嬝嬝的熱煙、好似向空氣伸出手指,撥動一根根心絃:挑、壓、撫、揉、按、剔、揚……有激越高亢、也有嗚咽瘖啞。

那琴、那音、那抵死不放的纏綿,怎會是莊生曉夢迷蝴蝶的幻境?又豈只是一絃一柱思華年的悲涼?

我低頭啜飲著嚴寒淬練、歲月發酵、高溫沖泡出來的瓊漿玉液。那多層次的喉韻,彷彿是陳家三代跋涉過的人生。

但是,要揭開生命的封印,仍是戰慄!仍是惶惑!

談何容易呀?

我先壓住心頭洶湧竄流的波濤,對陳媽媽說出真誠的讚美。讚美她光潔細滑的皮膚,一點老人瘢也沒有。

她耳朵有些重聽,眼神傳出了迷惑。我抬高音量,重複說了好幾遍,加上陳大哥附在她耳邊轉述。她才搖搖手,靦腆的笑了:「無啦!無啦!老囉!」八十七歲的嘴角,隱隱閃現少女的嬌羞。

陳大哥也笑了,是高昂的喜悅:「媽媽年輕時候,可是村子裡有名的美人哪!又讀過六年書,是日本公學校的畢業生。」

我怎能不再讚美一次?面對著這溫厚的本性、天生的麗質、嚴謹的教養、以及一甲子風霜的洗禮……。

「多謝王教授無棄嫌,辛辛苦苦來採訪。不過,我真正是老囉!兩邊耳聽不清楚,一隻嘴就講不明白。一切,妳問耀東就好。伊是長子兼大兄,厝內厝外、大大小小每事項,問伊,就勿會有差池。」謙恭溫柔的陳媽媽,把發言權轉移給兒子。

陳大哥成了一整個家族的代言人了。

「生活艱困,再加上日本統治,當時臺灣女孩能夠念書的,實在少之又少。」代言人沙啞中帶著感慨。

「是的。想念書,不如先唸阿彌陀佛!祈求不要當養女、被毒打。」我嘟嚷著,腦海裡閃過好幾個受虐的身影,其中,包含我親愛的老媽。

陳大哥轉過頭,凝視身旁沉默的母親:「外祖父姓賴,總共生了四女三男,不知道為甚麼,就只單單讓我媽媽去上學?」

「可能是陳媽媽最聰明漂亮,又是小么女,最得人疼惜吧!」

八十年過去了,往事難追又難覓,一切都只能臆測。而老人家繼續沉默著,眼眸迷迷濛濛,彷彿正遊離在廣漠的時空,懷念她偏心的「多桑」與「卡桑」?

「但是,讀完六年書,還是只能赤著雙腳下田插秧、用磨出硬繭的肩頭去挑重擔。後來,臺灣『光復』了,嚴禁使用日文日語。不懂北京話及方塊字的人,跟沒念書的文盲,也沒有甚麼兩樣。」陳大哥的感慨加深了。

我也傷感起來:「是呀!我老媽只讀了三年的民教班,就代表嘉義郡出征,勇奪全臺南州日語演講比賽的亞軍。但是,日本人戰敗,『遠揚』回去了。改了朝、換了代。她身分證背面的教育程度欄位,從此,被標寫三個字──『不識字』。」

舊事茫茫邈邈,雖然都已隨風而逝了。但是,為人子女者,總忍不住為那個混亂的時代痛心、為自己的母親抱不平。

「我媽媽喜歡歷史與文學。日本戰國三傑:德川家康、豐臣秀吉、織田信長的故事,都熟悉到不得了。她又愛閱讀小說,川端康成寫的〈伊豆舞孃〉、〈古都〉、〈雪國〉,夜晚,在她不很累的時候,會變成我們兄弟的床邊故事。不過……父親陣亡後,她就很少有不累的時候了。」陳大哥啜飲一口清香,平平靜靜說著。

身為聽眾的我,卻是心難平、意難靜。一股暗暗的熱流,悄悄往眼眶衝,胸口隱隱作痛── 一個熱愛川端康成、德川家康,溫柔又婉約的女子,緣何生在亂世?八二三戰役,漫天砲火所奪走的,豈只是她的丈夫而已!

不能讓熱流氾出眼眶!我強迫自己冷卻,歸返到採訪的正題:「陳媽媽、陳爸爸是自由戀愛結婚的嗎?」

「哪有可能?是媒人婆牽紅線,硬要撮合我與耀東他阿爸的!」沒想到陳媽媽搶答得很急切,急切到讓在場的每張臉,都蕩起了笑意。

負責攝影的王安民,對我頑皮的眨眨眼,意思是警告:「這位老阿嬷的耳膜,是會自由打開與關閉的。她那麼優雅細緻,妳粗野慣了,千萬別再大剌剌,口出狂言呦!」

而其他人卻相視一笑,有了共同的看法:老人家的聽力時好時壞,往往會選在最關鍵的時刻,聽得真切、答得一針見血。

「喔!我爸媽結婚,是規規矩矩,說親做媒來的。一點也沒錯。」陳大哥大力聲援了母親。因為,七十年前,自由戀愛猶如洪水猛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婚姻不可冒犯的天條。

「長得好看、讀過書、又會種地挑擔的女子,當然是理想的媳婦人選,許多不錯的家庭都派人來求親。」

 我偷偷瞄了一下陳媽媽,愜意安祥的她,似乎又關閉起耳膜,神遊她的個人世界去了。

「我外祖父母不知為甚麼,單單相中陳家的獨子?還答應讓他找機會,偷偷瞧一下我媽媽的長相。」

「陳媽媽知道這事嗎?她願意被男方偷看嗎?」

「媽媽說她一聽到是『獨母、孤子』,心裡就很猶豫,甚至抗拒。她說:『那種家庭的「飯斗」太沉重了,捧不起呀!』」

「『獨母、孤子』是啥意思?我不懂!」

「喔!我祖母名叫陳旬,立誓終身不婚。她收養一男嬰,撫養成人,就是我爸爸:陳茂根。」

「啥!真的?」我有被雷電打到的驚嚇──將近九十年前,就有女子敢這麼特立獨行?真、真……啊!找不到恰當的形容詞,只能說:真令人刮目相看呀!

「但是,女孩兒家再怎麼抗拒,也拗不過『多桑』、『卡桑』的決定。」

「所以咧!陳媽媽暗暗被偷看、乖乖嫁出去?」

「不、不!才十八歲的她,有做一次堅定又強烈的反抗。」

「是嘛?怎麼反抗?」我全身細胞都繃緊了。王安民那小子也離開攝影機,探出半個腦袋瓜,瞪大眼珠、豎直了兩片耳朵。

「媽媽知道獨母與孤子,就等在半路要偷看她。而她又不得不挑兩大籮筐的山東白菜去市場交貨。所以,她故意壓低斗笠,綁緊花頭巾,與一大群女伴同行。暗示她對婚事不情不願,期待陳家知難而退。」

「結果?結果咧?」這次,在場在人都大聲發問了。

「結果:一陣風吹來,獨獨掀飛了我母親一個人的斗笠,也決定了她未來一生的命運。」

 緣起!悔或不悔?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陳媽媽眼尾的皺紋舒展著,像兩朵玉蘭花在綻放,含露欲滴!那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眸,一點也不迷濛,是帶著點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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