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穿泳褲洗澡開記者會,「砷化鎵中的台積電」董座如何拚戰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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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張涵

圖片來源|邱劍英攝
圖片來源|邱劍英攝

穩懋有「砷化鎵中的台積電」之稱,2020年12月下旬,穩懋董事長陳進財在一場讀書會,討論張忠謀的經營謀略、管理哲學。

他認真寫筆記時,深有所感,「張忠謀說他堅持走一條難走的路,原來跟我當初想的:堅持走一條人煙稀少的路,是一樣的。」

陳進財一頭白髮,年逾70,卻有一雙炯亮眼神,以及氣勢恢宏的朗朗笑聲。

他曾是南僑化工總裁,卻又在57歲那年,為拯救好友瀕臨破產的公司,跳入半導體領域重新開始。17年過去,不只讓穩懋轉虧為盈,2020年營收達253.67億元,創歷史新高,市值更達1500億元。

如今穩懋,是全球砷化鎵晶圓代工龍頭,市佔76.1%,生產的晶片用在這世界必備的手機、WiFi、基地台、衛星、車用雷達系統等需要無線傳輸的產品。

但「後面的人一直追,我都不敢回頭!」陳進財揮舞手臂做出狂奔之姿。

陳進財說消息一出,同事通知他,「瞬間就有500多家大陸公司去登記,都說要搞第三代半導體!」

不只政府支持,中國財政部、發改委更宣布為鼓勵製程小於28奈米以下、營運在15年以上的半導體企業,可十年免徵企所稅。新規定從2021年開始、可溯及2020年,讓陸廠資金運用更有餘裕。

第三代半導體為何成為中國致力發展目標?

交大副校長張翼說,因為它是未來科技決勝關鍵,5G和6G時代萬物智聯,需要更能接收高頻、高功率、超低延遲、高線性度(穩定度)的材料,第三代半導體才能達到。

砸850億拚產能,打造更強「心臟」

張翼會這樣說,是因陳進財曾做一個生動比喻:穩懋跟台積電的差別就是代工材料,台積電的Silicon(矽)主要用途包括運算、儲存,做出如CPU和DRAM等產品,就像人類的大腦,有記憶、能思考、可運算。

穩懋做化合物半導體,用的是化學元素週期表裡第三族和第五族元素化合,適用於傳輸,如微波通訊、光通訊,「就像人體的神經線,當腦袋裡有訊息要傳達、得靠神經。」而第三代半導體,帶來更強的輸送力。

因此,穩懋斥資850億進駐高雄南科,一口氣拿下約10公頃土地準備蓋新廠,創公司有史以來最大投資。

陳進財表示,穩懋未來產能將較現有桃園廠大兩倍。他扳著手指計算,「今年5G元年,但萬物聯網的『廣連結』要來了,中美兩國又加快衝刺6G。如果產品認證要半年到一年、蓋廠最快一年,那代表應用爆發前三年,工廠就要開始準備,否則怎麼來得及?」

穩懋副董王郁琦曾待過美國貝爾實驗室,1999年進入穩懋,看盡當年風雨飄搖時期,包括網路泡沫化、SARS風暴、同業紅海競爭。2003年穩懋瀕臨破產,創辦人謝式川3個月瘦了7公斤、找上扶輪社好友陳進財求助。

敢衝肯學,曾穿泳褲賣水晶皂

當時,陳進財已是南僑集團會長陳飛龍最得力的左右手。

淡江會計系畢業的陳進財,因擔任安侯事務所查帳員、負責查核南僑財務,因此獲得同是淡江校友的陳飛龍青睞。

陳進財勇於挑戰的性格在此展露無疑。進入南僑後,他從財務、採購、油脂、國外事業部等部門一路歷練。甚至曾因洗衣粉、洗衣精日益普及,導致南僑塊狀的水晶肥皂銷量一路下滑時,他天天在家洗衣服、做實驗、和同仁研究肥皂成分,親力親為參與水晶肥皂改造計劃,終於推出二代水晶皂,主打天然、環保、抗菌功能。

陳進財為此穿泳褲開記者會,強調自己是敏感性肌膚,這款肥皂不但洗了不過敏,還讓皮膚光滑有彈性。

說完,他就在媒體鏡頭前,從頭到腳開始洗起澡來。

二代水晶皂話題十足、銷量大增,當年在洗皂市場市佔衝破七成、至今都有皮膚科醫生在網路上針對「水晶肥皂能不能洗澡」論戰不歇,陳進財成為最具話題的南僑總裁。

但57歲那年,陳進財不忍老友謝式川陷入困境,從單純股東成為救火隊,接手穩懋,「我一來就發現穩懋有兩大致命傷:有很多博士,卻沒有量產經驗及市場接軌能力。」

就像研發水晶皂的精神,陳進財勇於學習新事物,他要美國總經理邀專家來台為一級主管說明通訊技術和趨勢,自己也跟著學習,甚至自我要求到:不只能跟技術背景的總經理討論研發方向,也能深入淺出至「我自己親自講給第一線作業員聽。」

「我重新找目標和方向、分配資源:把博士分組下去拚,針對未來每一通訊世代會用到的通訊標準、技術規格,化合物半導體等,讓研發、量產緊緊合作。」

一方面大力拔擢年輕人,「王郁琦39歲時,我就讓他當總經理!」陳進財敲著桌子強調「當責」,「王郁琦負責技術的事,要負責到底!我的工作就是找錢的事,調資金、讓公司能擴產。」

「這個產業就兩件事,一技術、二產能,若技術領先,產能要夠的重點就是敢不敢砸錢啦!你不敢砸錢、哪來產能?」陳進財表示。

跟著大師學,靠吃蘋果翻身

陳進財形容,接手那年穩懋「已經在插葉克膜」,他拜託老友、英業達創辦人葉國一金援。葉國一陸續投資逾20億,除了相信「阿財」,也覺得砷化鎵門檻高、有前景,穩懋已燒了幾十億快「煉成鋼」(指成功),放棄可惜。

關鍵訂單是蘋果射頻晶片供應商安華高(Avago,後購併博通,保留博通之名)的3G射頻元件。

「當年安華高可能看穩懋還沒倒、技術還行,就找我們合作研發新一代功率放大器試看看,」陳進財笑著回憶。

安華高派人與穩懋不斷磋商、研究製程,夜以繼日趕工,2006年終於成功開發出可應用在2G/3G手機的HBT(異質接面雙極性電晶體)技術。穩懋開始能出貨WiFi、中國白牌手機等訂單,2007年轉虧為盈,並跟著安華高,2010年終於打入蘋果供應鏈,從iPhone4S出貨至今。

陳進財感嘆,這是難得的機緣,卻也是很大挑戰,產品都邊做邊測試,但這「簡直就像武俠小說,我們剛好碰到一位武林大師帶你入門、教你練功,最後得到Tier 1(世界一級供應商)肯定!」

「穩懋當時為了生存,把有機會做的客戶都找遍,很不簡單,」穩懋競爭對手,宏捷科董事長祁幼銘說。

如今,無論蘋果手機或華為、愛立信、諾基亞的基地台,都有穩懋代工的射頻元件和功率放大器,但第三代半導體如氮化鎵等材料,是下一戰場。

穩懋2010年就設立「砷化鎵、氮化鎵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研發團隊,王郁琦解釋,航太客戶提到,未來無線通訊會上太空,訊號從衛星打到地面,對功率的需求愈來愈大,「我當時一直跟董事會提5G和衛星通訊,說要單獨弄氮化鎵研發,但未來5年沒營收,沒想到陳董一口答應,直接撥超過10億預算!」

穩懋2013年完成研發氮化鎵,2016年少量貢獻營收。業界人士透露,華為4G基地台已有用到氮化鎵功率放大器。

叛將事件上演,台廠挑戰重重

然而第三代半導體,台廠優勢能維持多久?是個隱憂。

技術面上,王郁琦分析,第三代半導體門檻不像台積代工矽晶圓這麼高,「化合物對半導體線寬要求不大,0.5微米甚至1微米(1000奈米)都可以,且大陸容易在當地取得設備和材料,基板也能自給自足。只要突破最困難的化合物製程參數問題,也能發展起來。」

張翼也說,假設矽需要幾百人打通各環節,去突破integration level(整合度),「氮化鎵太簡單了,可能只要幾十人就能打通環節,投資額也不大!幾個人帶參數到大陸就可以抄走,這有點危險。」

穩懋2015年就曾爆發工程師被陸廠以5倍高薪及200萬簽約金利誘,差點搬走參數。當年陳進財就說,若技術遭竊,未來5年至少損失240億營收。

因此,自主研發之路不能停,陳進財和祁幼銘都說,第三代半導體最難的就是多種化學元素疊合後,磊晶過程(在原有晶片上長出新結晶以製成新半導體層的技術)如何控制溫度、壓力、流量、轉速、晶格匹配度等變化,晶圓一不小心就被烤到像洋芋片兩端翹起來、非常容易破片。其中工法,是最難掌握的祕訣。

張翼建議,穩懋和宏捷科都得更落實大立光做法,把製程切更細、層層環節隔開。老師傅一對一教新人,員工只能接觸自己產線一小塊領域,無法獲得製程全貌,被挖角也沒用。

第三代半導體新競局即將開始,如何向前狂奔又看緊後門,守住專利和營業祕密,是陳進財能否帶領穩懋維持第一優勢的重要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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