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對的選擇(中)】急診醫師躲不過生命無常 騎車做木工不讓自己耽溺悲傷

劉瑞芬影音 林德熙
鏡週刊Mirror Media
柯彼得很善於手作,對木工非常有興趣,家裡多數家具都是他自己做的。
柯彼得很善於手作,對木工非常有興趣,家裡多數家具都是他自己做的。

常見到台東醫療資源缺乏的相關訊息,身在其中的柯彼得卻淡淡地說,「其實沒有那麼缺。」

他擁有的英國內科專科執照,據他說是全世界最多國家承認的執照,去年他更獲選為內科學會院士(Fellow),可以在英國醫療體系裡當顧問,享優渥的收入,但他壓根沒想要離開台灣,沒想離開台東。

他分析說,比如說癌症,全世界都一樣,只有大醫學中心有能力做比較專業的治療,比較罕見的疾病,全台甚至可能只有一兩個地方能做治療,鄉下地方資源較匱乏很正常。

問起他在台東行醫這些年,是否遇到什麼樣的挫折,他頓了頓,「我應該有幾個,但每次你問那種的,我就想不起來 ,沒什麼特別的,做急診你一定會碰到可怕或是難過的事,這是正常。」

想當然爾,在急診室工作,醫護人員必須格外鎮定、冷靜,他同意這點,說「你太管別人的感情什麼的話,你就不會確定你應該做的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嗎?你就是要冷一點比較好,要客觀一點。」

無須變老

想來,他身為急診室醫生最痛苦的一次經驗,就是面對躺在病床上的瀕死患者,竟是自己的妻子。

2018年6月某一天,他太太王媛玲騎自行車上班途中,撞到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當下脖子折斷,停止呼吸,我問,不會因為這樣而對騎車產生陰影?他拉高音量,「她沒有看路,拜託……那時候天氣好好的,沒有其他車子,就是代表她這樣子騎沒有看前面,」柯彼得作勢埋頭騎車。「她走的時候62歲,不需要變老了。」

「他們通知我的時候,她已經在醫院,送到醫院已經半個多小時。從這裡到醫院最快二十幾分鐘,所以我到醫院的時候,她(出事)已經快一個小時。她在現場就是停止呼吸,到醫院的時候,她沒有心跳沒有脈搏,我到醫院的時候,他們說她心跳剛剛回來了,」他冷靜描述,但眼眶已泛紅。

「我說,喔,她完蛋了。他們送她去全身電腦斷層……第二次看片時,她脖子是完全斷裂,我說OK,她完蛋了,現在有心跳脈搏,過一陣子就會再停止了。他們問要不要再急救,我說不用,因為她脖子已經斷了,頭腦缺氧一小時你救回來,最理想的結果是什麼?植物人對不對。她那個三百萬分之一清醒的話,她脖子斷了,四肢無力,永遠臥床,這個我們都有參考過了。這個比例很少,對不對?所以我說,你不要急救。這個是不是我急救科的頭腦在說話?」

  1. 柯彼得和妻子王媛玲都會畫畫,兩人還辦過聯展,這幅是柯太太的作品。
    柯彼得和妻子王媛玲都會畫畫,兩人還辦過聯展,這幅是柯太太的作品。
  2. 柯彼得的畫作。他說他畫畫也是完全自學。
    柯彼得的畫作。他說他畫畫也是完全自學。

保持職業上的超然客觀,不代表心理不會受影響。他坦承一開始不太能適應沒有太太的生活,幸好他有很多嗜好,騎車、做木工、畫畫,都可以轉移注意力。

「我的個性從很久以前就是喜歡一個人做無聊的事情,所以你太太走了,心裡很難過,你就做那些無聊的事情,這個幫忙很大,你知道嗎?尤其一個創意的人,你就是往那個方向!」

「不要一直想念,你不要變成一直fixed(固定)在一個位置,對不對?你沒有選擇,你要往前面走。」

「你(騎車)爬坡可以想到太多難過的事情嗎?沒辦法對不對……你就是要用哪個方法可以讓你不要一直想到那個。要不然你就會很完蛋,哈哈哈!」

如今柯彼得在台東基督教醫院擔任急診科主任,自稱平時就有點high,他在工作上不是個嚴肅的主管,護理長吳佳珉笑說柯彼得調皮、幽默風趣,也常常和同事們分享他讀到國外最新的急救文獻,「讓我們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學習。」

  1. 柯彼得完全融入台東生活,他非常寵愛家裡的三狗一貓。
    柯彼得完全融入台東生活,他非常寵愛家裡的三狗一貓。

採訪時,我們問柯彼得台東最吸引他的是什麼:「山、風景,可以騎腳踏車,」他不假思索。

年少時,柯彼得曾是自行車選手,他告訴我們,當年和他一起練習的同學,後來成了第一個參加環法自行車大賽的澳洲人,語氣中不無遺憾。

環法大賽,也是柯彼得昔日的夢想,不過他理智地分析,「我從來沒有那麼厲害,你小的時候會有夢想,但是不可能……你必須選擇,(若真的繼續當選手)搞不好會變得不好,賺不到錢。」我附和,如果當年真當了選手,或許他不會來到台東,也不會認識他太太。「沒有錯,什麼都不一樣了,生命就是這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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