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收數十萬只是神話!從業公關揭密酒店真面目 上班1天自賠破千不為人知隱形成本

謝孟穎
·23 分鐘 (閱讀時間)

「酒店小姐沒大家想得那麼有錢……身邊朋友會問:妳做酒店,怎麼沒變有錢人?其實這樣東扣西扣下來,你存的錢最多就是比一般人多一點……」

上班一天就要花600元整理妝髮、置物櫃鑰匙弄丟賠1000、活動周做不到業績還要花一天3000「自買」──人們總以為酒店好賺、動輒月薪破萬、精品手提包拎不完,真相卻只有夜裡討生活的女子明白,那是每一天的收入都還不確定就要賠錢、卻還是必須奮力賺錢求生的日常。

「會來從業的,多數生活品質不是那麼好。」資深公關川(化名)看見的是,多數同事不是單親求職無門、家中負債就是早早出來工作、只能寄望在酒店快速賺錢,然而在「快速賺錢」背後,是一個月收入僅4、5萬,卻店家要求下工作1天至少自行負擔1000元在外貌治裝的成本、各種名目的罰款,最後換來日夜熬夜酗酒下被摧折的身軀。

她們在極有限的選擇下拚命工作、在法律上卻是不被承認的勞工,當酒店被遺棄於社會制度之外,她們隨時將掉入更沉的深淵,而2020年底由一群酒店從業者組成的「台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正式上路,目標之一便是盼望大眾能直視深淵、更加理解這個被社會遺棄的暗角──若知道酒店小姐的一天怎麼過,又有誰能風涼地說「好賺」、輕巧地踩上重重一腳?

「她們本來就沒什麼選擇」酒店成貧困女子最後一道「社會安全網」 想上班卻必須先自備一天至少1000元資本

說起酒店是個怎樣的工作場所,認定揮金如土而群起怒罵者有之、認定極端可憐而想將小姐「救出火坑」者有之,然而在「台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的公關川、莉亞、蛹、經紀人Y(皆化名)、工會律師吳俊志看來,這就是一份工作,也在工作裡看見人生百態。

20210112-酒店組工會專題配圖,林森北路,鋼琴酒吧,八大行業,條通,霓虹燈。(顏麟宇攝)
20210112-酒店組工會專題配圖,林森北路,鋼琴酒吧,八大行業,條通,霓虹燈。(顏麟宇攝)

「我們觀察這幾年,很多業界工作者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進入業界,不只是貧窮欠債,可能也有心理的匱乏,他們本來就沒得選擇……」(資料照,顏麟宇攝)

川的老家在南部,雖有工作但一直不穩定、一兩年就換一份,因為薪資無法完全供應家庭生活、偶爾要跟人借錢,便到台北做酒店。川自認自己是比較幸運的,她遇到好經紀人,但也在其他同事身上看到一些不公平待遇,例如這周薪水被壓、請假不能請、遲到可能就被扣半天薪,加上同事多半生活品質不是很好,多數是單親媽媽、負債才要到酒店工作,在川漸漸上手、薪水有餘裕時,便開始思考:我待在這環境,我可以為大家做什麼?因此開始投入工會籌組。

「我們觀察這幾年,很多業界工作者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進入業界,不只是貧窮欠債,可能也有心理的匱乏,他們本來就沒得選擇……」蛹說。

雖然酒店看似「好賺」,川說,2020年疫情遭強制停業時期,各種問題就浮現了──錢原本就往家中債務與養育子女的各種黑洞去,這周無法上班就付不出房租、就無法給家裡錢,或許有些人會質疑「賺這麼多,自己不存怪誰」,質疑的人卻沒看見,多數小姐原先就是被生計追著跑,存什麼錢?

被大眾視為「賣笑陪酒開腿就能賺錢」的工作,也不是那麼好賺。在莉亞看來,酒店工作有點像「角色扮演」,不同類型的客人有不同應對方法、極具挑戰性──一般工作或許很容易有成就感,但在酒店不是這樣,有些人只要小姐默默倒酒、有些客人整場蹦蹦跳跳、有些客人心情沉悶不知如何交流,各種情境都要慢慢試探、撐過尷尬,才能延長留在包廂的時間。酒店小姐無底薪,想賺錢就必須時刻察言觀色,但面對「人」的工作總是沒那麼簡單。

蛹是透過朋友介紹進入酒店的,她心想自己習慣熬夜,如果晚上不睡覺能賺錢也好,就跟朋友進入酒店。酒店特色之一在排班非常彈性、上班時間也可自訂,幾點到班往後推7小時就是下班時間、想多賺也可以,入行門檻也不需具備學歷、證照,一開始只要「符合大眾審美觀」就可以入行,因此容納許多沒有學歷、沒有其他工作經驗與技能的人。

薪資部份,蛹是在台式酒店上班,一節10分鐘150–200元,即便一天只坐到檯2小時以內也有2000元左右收入,一周上5天班一個月就差不多4、5萬元,會活得比一般工作有餘裕──然而高薪資也意味高風險,今天沒坐到檯就等於沒收入,所有髮妝計程車費用只能自行負擔,一天「隱形成本」可高達千元。

還沒賺到錢就要先賠錢,是酒店日常。蛹算一下,每天化妝、髮型就至少550元,貼假睫毛加收50,下班時間也只能搭計程車回去,加加就快1000元,若到不脫衣不秀舞、要求穿小禮服的「禮服店」也必須自備服裝,林森北價格一套800­–1200、特別一點去東區買要2500,都不可能一套穿到底,必定要準備好幾套更換。

妝髮看似可以自己來,但經紀人Y說,就算妝髮都符合店家規定,也容易因為店家覺得「不夠好看」請去外面重畫,不只要另外花錢、出去期間賺錢的機會也消失了,也有店家無論業績如何都一定要戴假睫毛。就算想自己化妝,莉亞說現在最麻煩的就是搭捷運要戴口罩、妝會花掉,也有店家會要求一定要有耳環戒指,這些費用都要另計。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謝孟穎攝)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謝孟穎攝)

高薪資也意味高風險,今天沒坐到檯就等於沒收入,所有髮妝計程車費用只能自行負擔,一天「隱形成本」可高達千元(資料照,謝孟穎攝)

酒店一定要有客人點才有收入,對外貌的追求也成了必要支出。莉亞曾碰過有小姐被客人看到紅疹就要求去穿長袖、也有小姐變瘦罩杯掉了生意就變差,因此蛹說,很多公關會為了選擇有生意上而選擇醫美整型,少則5000、多則數十萬、隆乳一對就要20幾萬,都是為了收入之必要投資,川則說,這跟學技術是不一樣的,是無止境的黑洞。

妝也不是畫好就沒事,長時間上班一定要補妝、底妝唇妝眼妝都要隨時完整精緻,口紅是最大開銷,這些化妝品也容易因為喝醉而弄丟。就連髮型也無法自行決定,蛹說有些店家會要求短髮小姐戴髮片,就算不要求小姐去買的也不會讓小姐上檯招呼客人,沒上檯就賺不到錢,只好自己留長、接髮,又是一筆開銷。

店家層層剝皮抽回薪水:穿黑衣、沒擦指甲油、寒流穿外套都要扣錢 「活動周」更是公關夢魘

上班還要自備資金已經很累,更讓酒店小姐心累的還有店家層層如天網般的規約與扣薪。例如一般上班族能擁有的、最基本的置物空間,蛹說各家酒店收費標準不一,有些是到職後薪水先扣1000再給鑰匙有些是一次投20元、有些收月租600元,下班忘記拿東西要扣100,經紀人Y則說有些店家以「休息室發生竊盜事件」為由說要裝監視器、每個公關薪水每月扣幾百元來買,但,哪有那麼貴的監視器?

每天會被固定扣掉的錢還有幾百元的稅金,但店家是否真的拿去繳稅、真的會乖乖實報25%的特種飲食業營業稅就不得而知,Y更直說:「他們說要幫我們繳稅,但美化名目是場地費、清潔費。」至於洗衣費,雖然真的可以拿衣服給店家洗,但不洗也是固定每周扣200–250。

服儀扣錢規定更是紛雜,Y說有些店家是周一到周四不能穿黑衣、穿的話扣800–3000,莉亞說有些是規定要「透明肩帶」,塗指甲油更是基本要求,川說上班打卡前行政都會檢查,還有不能穿安全褲、要穿丁字褲等規定,更累的還有冬季也不能穿外套,管他什麼霸王級帝王級寒流要來,上檯帶小外套跟披肩就是扣500──「他就是希望你露奶露什麼給客人看。」「但有些客人看小姐冷,還會把外套拿來給我們穿!」店家在意露不露什麼,客人卻未必那麼執著。

20210112-酒店組工會專題配圖,林森北路,鋼琴酒吧,八大行業,條通,霓虹燈。(顏麟宇攝)
20210112-酒店組工會專題配圖,林森北路,鋼琴酒吧,八大行業,條通,霓虹燈。(顏麟宇攝)

店家層層如天網般的規約與扣薪也在服儀規定、相當紛雜,穿黑衣扣3000、沒透明肩帶沒擦指甲油扣錢,甚至冬季也不能穿外套,上檯帶小外套跟披肩就是扣500(顏麟宇攝)

至於上檯陪伴客人的環節,川說最基本是手機不能拿出來,蛹說有些嚴重到一天扣5000,抽菸這事雖然可以,但沒擱煙灰缸也會扣錢,Y補充:「那會扣爆喔!是累計的,不會進來跟你講。」有些店家上檯刷磁扣計節數,忘記刷的話扣500–3000都有,雖然川覺得磁扣計時算方便,但如果不幸弄丟,又是幾千元賠下去。

還有些沒有實際規定的細節,Y說框出(即俗稱「帶出場」)沒回報可能罰3000、私下跟客人發生性行為可能罰,框出卻提早走、沒出現、約定性交易無故臨時反悔也會再賠,不只收的錢會被退回,還要自己另外拿一筆錢還給客人,甚至曾有公關跟客人發生衝突、客人回來砸店,這錢也是公關吸收。

當川說起「活動周」一詞,現場更是激起一陣情緒。耶誕節、跨年是酒店「活動周」重點日,制服店更是每3個月就辦,Y說這些日子若店裡有400個小姐就會被要求一定要來、讓客人可恣意挑選,通常要連續上4–5天班,但平時一天有1–200個就差不多、甚至還常有公關沒被點到,蛹說自己活動周就是去當「砲灰」的,如果無法上那麼多天班也沒客人要買就要「自買」,Y補充,雖然「自買」還是會有些錢回來,實際上就等於花3000買自己一天假。

「活動周」的各種浮誇,也包括會被公司強迫花錢買飾品、扣2000買平時根本穿不到的特別服裝,Y說還有「活動費」,每個公關「活動周」上班都要繳一筆錢當基金,業績第一名可能有獎金,但錢賺不回來更是常態。

「會賺錢的人賺更多,不會賺的更虧……我覺得比較嚴重的問題是對公關的心理壓力非常龐大,『活動周』要上那麼多天班,你成本花下去,無法上到像你平常錢那麼多、又要跟同場那麼多公關競爭、甚至你知道不可能上到檯,心理壓力跟負擔會一直累積……」蛹說。

問起工會律師吳俊志如何看這些規定,吳俊志說,以一般勞工來說其實是不行的,必須明定在勞僱契約、員工守則公司才能有對應處置,勞動條件變更也必須經過勞工同意,但酒店無奈之處就在沒有明確勞僱契約,各種扣錢理由都變成契約一部份、變動總是無法預期,看老闆想要什麼、看店家心情。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謝孟穎攝)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謝孟穎攝)

「會賺錢的人賺更多,不會賺的更虧」在酒店公關看來,「活動周」就是必須與同場超大量公關競爭,成本花下去、錢卻未必賺得比平時多,形成嚴重心理壓力(資料照,謝孟穎攝)

「派遣業會有很多這樣的事,例如兼職櫃姐。」「派遣很難干預調派公司對勞工有奇怪的要求。」「但她們也已經習慣了,覺得這是業界常態、正常……」一群人討論起來,最無奈的還是難以抵抗這些不合理的規定。

「睡都沒力氣,還去看醫生?」最貴成本是健康 酒店公關最極端傷身減肥法:她身體真的好像一碰就碎…

一切工作最貴的成本,還是身體健康。Y坦言多數公關會用成藥甚至偏方解決各種病痛,但這些只會讓身體更糟,解決的問題也包括減肥,莉亞則說壓力大多來自店家,若是小姐外型不到店家的要求,行政就常問:減肥藥吃了沒?蛹也說,有些可能只是稍微胖幾公斤,就會被店家問:你這樣怎麼上班?

為了最快速達到效果、快速回歸戰線賺錢,蛹說很多公關會採取最極端手段,減肥藥是一種,一位公關的減肥方法更是嚇壞人──那公關日常作息是睡到晚上6點多起床、喝兩杯拿鐵就去上班,若是肚子餓就拿起桌上水果咬咬再吐掉、只吃一點汁,一整天除了喝酒喝拿鐵,唯一一餐就是下班吃早餐、隔天再循環:「我看到她已經快30歲、她做到10年,她身體真的好像一碰就碎、一撞就瘀青,在素顏狀況下可以看到她的膚色不是人健康的膚色,有些小姐就是用這些非常極端的減肥方式來維持紙片板身材……」

即便身體出狀況去看醫生,醫生的建議也宛如異世界,蛹說:「有些醫生會跟你說不要喝酒、不要抽菸,但你工作就是要,不可能不要,與其承受心理壓力不如就去買成藥……」Y也看到很多公關是下午快5點才醒、醒了又要去上班,根本很難配合診所時間,最後就是透過私下管道非法買處方藥解決。

「你會知道這裡痛那裡痛很明顯,但你不會去解決,要嘛醫生的話你做不到,要嘛怕去看醫生會有更多病跑出來……」「或你年紀輕,不覺得這些影響到你。」「有的公關被綁很死,一周上5、6天班,睡都沒力氣,還去看醫生?」「看病要動手術、要有休養時間,進退兩難……」

更麻煩的是性病,Y說很多客人習慣不戴套、多重性行為導致公關風險,一些按摩店的衛生條件坦白說也不好,即便公關知道自己有無套性交而陷入焦慮也很難去做性病篩檢,怕嚴重點就不能喝酒、不能工作,甚至有些醫檢師看不起酒店小姐、婦科會多問身心狀況,想到看病就想逃。性侵更是常見對酒店小姐的犯罪,但去法院告也不一定贏,吳俊志說:「可能風險更高,漫長過程、傷心傷錢、開庭還要被羞辱。」莉亞則說小姐最常感受到法官的不友善在:「你做這行業不知道嗎?不知道風險還要來唉?」

長期高壓工作環境下,蛹說也常有酒店公關自殺、情緒勞動一直累積會生病的,Y也說不少公關會對客人、兄弟、經紀人有情感依附,若是被拋棄,就連工作、生活都無法維持,加上有些公關入行前身心狀態就不是很平穩、入行後容易變得更嚴重,「每隔幾個月都會死人,有人掉下來。」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陳品佑攝)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陳品佑攝)

長期高壓工作環境下,常有酒店公關自殺、情緒勞動一直累積會生病的,加上有些公關入行前身心狀態就不是很平穩、入行後容易變得更嚴重,「每隔幾個月都會死人,有人掉下來。」(資料照,陳品佑攝)

至於過勞死與猝死,莉亞說酒店小姐年紀多半在18–40歲,要發生很難、會發生多半是中年轉向茶室工作以後,Y則說比較常聽到是做傳播被約去「藥趴」在新型毒品咖啡包、糖果包作用下猝死,但無論狀況如何,酒店小姐的職業災害是難以被認定的。

律師吳俊志說,酒店業最困難的就是目前尚無法定義何謂「職災」,工廠作業員手被機器軋斷顯然是職災,但政府部門並沒有定義對酒店的職災、沒有勞保職災給付雇主也不會理──雖然目前過勞死、精神疾病在其他行業會被認定是職災,酒店沒有,若是不間斷上班導致身體傷害、酒精中毒、精神疾病,能否跟工作相連結是個問號。有些去「藥店」的公關也會認為自己用藥後果是職災,但蛹說困難在於用藥是犯法的、要如何界定很難。

職業災害的輕忽,從店家就開始了。就喝酒傷身這點,莉亞說平時就會遇到店家行政說「你要想辦法讓自己不喝酒」,蛹則說很多行政沒考量到每個公關跟客人互動方式不同,有些可以不喝酒就拿到業績、有些人不喝酒連檯都上不了,有些公關長得柔弱會被客人擋酒、有些長相卻是讓客人一看到就喊「來!喝」──「以前酒店會特別注意公關是否喝醉、在包廂看來微醉會把你抽出來,但現在喝醉,管你去死。」Y說。

即便終於撐不下去、想離開了,也未必走得了。經紀人Y說酒店是周薪制、這周賺的錢要下周才能拿到,但如果是最後一檔,有些經紀人不是已讀不回、就是開始跟小姐清算之前欠多少錢,這些口頭上的名目難以訂出明細,就算為了欠薪去報警也沒人理,更麻煩的是一些迫於生活的小姐會跟店家簽本票借錢救急、借5萬卻簽了30萬。

在勒令停業狀況持續下,不少八大行業工作者選擇退租出走「林森北路」。(林瑞慶攝)
在勒令停業狀況持續下,不少八大行業工作者選擇退租出走「林森北路」。(林瑞慶攝)

職業災害的輕忽,從店家就開始了,即便終於撐不下去、想離開了,也未必走得了(資料照,林瑞慶攝)

律師吳俊志說,雖然這契約顯然有問題,但本票不管契約、只是執行的工具,此外酒店小姐跟經紀人之間是否為雇傭關係也是問號,沒有小姐真的會為欠薪去打官司。多數公關都無法處理這筆債務也要不回薪水,莉亞直說整個過程就是「累,又傷心,又徒勞無功」。

「如果不能正視這些問題,酒店公關就永遠只能躲躲藏藏,有賺到錢就安靜、其他就自己小心點…」

一切酒店工作會碰到的問題,經紀人Y說大部份還是用「喬」來解決,看是跟店家喬、跟經紀喬,欠薪問題也有一些小姐會選擇找兄弟圍事,但找兄弟圍事要花錢、薪水不一定拿得回來,甚至有兄弟會直接掏錢給小姐、等於又欠人情,非紅牌的小姐總是勢單力薄、難以跟整個店家經紀體系對抗,而「台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的出現,便是希望提供公關們一個不同的解決管道。

蛹自認「同溫層」比較厚,可以放心跟朋友說自己在做酒店、碰到問題也可以求救,但多數酒店公關迫於社會眼光無法說出身份、多數朋友就只有其他公關跟行政,碰到事情無法尋求業界以外的管道、被苛扣薪水就只能問姐妹怎麼辦,因此組織工會的用意,是希望酒店公關能多一個選項,至少是有制度、能被社會承認的一個選項。

律師吳俊志說,會協助工會是因2020年疫情看到酒店被強制停業、看見工會前身「酒與妹仔的日常」發文而思考自己能做什麼,多數律師成長背景優渥、一路順風、就算接到酒店公關的案子也不見得有耐心,吳俊志身為律師想做的,就是填補法律上的一塊死角──例如本票問題,沒有一個人會用10萬元律師費去處理一個10萬元的本票債務,一般民間法規也很難處理不對等契約與本票問題,很多狀況不是法律人能想像的:「法律人很常主張自己權利被侵害要救濟,但事實上,遇到的人不一定會提救濟、或救濟成本真的不划算……」

20210112-酒店組工會專題配圖,林森北路,鋼琴酒吧,八大行業,條通,霓虹燈。(顏麟宇攝)
20210112-酒店組工會專題配圖,林森北路,鋼琴酒吧,八大行業,條通,霓虹燈。(顏麟宇攝)

在律師吳俊志看來,法律人很難理解貧困者的生活、很常主張自己權利被侵害要救濟,但事實上,遇到的人不一定會提救濟、或救濟成本真的不划算(資料照,顏麟宇攝)

目前工會雖然還有很多行政流程在跑,談起首要目標,蛹說主要是先確立勞僱關係、推動店家、經紀人跟小姐之間明確的定型化契約,律師吳俊志則說困難在於店家跟經紀人能否接受,如果對方不願意、工會單方面喊也沒用,只能持續增加會員人數、增加跟店家談判的實力。

增加資訊流通也是重要工作,包括店家該給多少錢、哪些資訊是真的、哪裡可以做健康檢查與性病篩檢、彼此心理經驗的分享,蛹說目前工會已有心理諮商、對酒店友善的檢驗所、還有律師可以做法律諮詢,Y則說酒店小姐最需要的就是實際資源,包括小孩無法好好照顧該怎麼社工、碰到家暴怎麼搬家、租屋碰到歧視怎麼辦、被經紀人欠薪怎麼辦,一項項都是必要資源。

「這行業因為封閉,互相剝削情況很嚴重,經紀人如果沒遇到好的機會、好的投資就必須剝削小姐才能獲益,被剝削的公關也可能做額外冒險、噱客人的錢或去詐騙,這樣大家互相捅來捅去、出事情無法透過法律跟正當途徑解決,人就是被綁在那邊。」Y說首要想推廣的,還是協助酒店小姐解決眼前問題。

更長遠的戰線,還是去除對酒店工作的污名,僅限於「特種產業」的15%跟25%營業稅便是問題之一。律師吳俊志說,這般高稅率是「欲禁則徵」的結果,想禁絕產業卻禁不掉、只好用高稅率來抑制、就像買菸的「健康捐」,如果要讓酒店小姐能保勞保,社會反彈可能更大,選票基本上還是反對酒店產業、若有政治人物立法保障酒店勞工權益恐怕只會引起反感;Y也說,雖然酒店始終被認為是一種「性剝削」的產業,但如果政策上持續不平等,就是懲罰這些被大眾以為受到「性剝削」的基層勞工。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陳品佑攝)
20200505-疫情專題、酒店、林森北路、酒與妹仔的日常(陳品佑攝)

更長遠的戰線,還是去除對酒店工作的污名,雖然酒店始終被認為是一種「性剝削」的產業,但如果政策上持續不平等,就是懲罰這些被大眾以為受到「性剝削」的基層勞工(資料照,陳品佑攝)

在莉亞看來,酒店公關受到的歧視也是一種性別議題,美貌、身材、體貼、情感支持這些貼心服務,在某些人看來是女性本該天經地義為男性付出的、不該拿來賺錢的,如果不能正視這些問題,酒店公關就永遠只能躲躲藏藏,有賺到錢就安靜、其他就自己小心點──唯有酒店被視為一個「職業」,一切才會慢慢改變,蛹說工會前身「酒與妹仔的日常」重要工作之一,就是透過講座、臉書文章讓各界越來越了解酒店產業在幹嘛,破除各種迷思、真正把這行業裡頭的人當成人看待。

儘管這份工作處處是陷阱、稍有不慎就會跌入深淵,因為家境、學歷、經濟負擔而投身酒店的女性依然必須賣命工作,她們是有技術、有膽識、同時也一肩扛起各種風險的勞工,只要社會能承認這職業,一切都有改善。她們需要的第一步就是如此而已,當這一步邁出,一張接住貧困女子的社會安全網或許就能避免更多人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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