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薇

中國時報【李佳薇】

悄悄撕開,隱微的燈伴著剛歇息的你,寒夜的風又拉近了縫的距離,這是門,我站在斜角望著你入睡,小心翼翼、滿滿慌恐的向內探尋,一雙變得瘦弱的腳,嶄新的醫療床,各種藥包攤放在桌上,牆上有為你貼上的壁貼泛黃,找你遺失在各個角落的記憶,拼湊不回去,使每夜回房的路顯得綿長,尤其經過你門的時光。

「如果無法吞嚥,以後可能就要送養老院吧!」

老人的子女說著,媽媽沉默,我即刻轉身奔向浴廁,好像在逃亡,然後摀著嘴嚎啕大哭,不敢哭出聲,怕叫老人家傷心。

充滿濕氣的浴廁,發霉的清潔劑,腐蝕的垃圾桶,舊的一切使回憶更清晰,我彷彿看見小小的自己,揉著她的掌心,然後豪氣的說著:「以後帶妳一個人去環遊世界,就只有你有,」然後他用粗糙的手,摸著我的頭,「好好好,以後老了就要你一個人照顧。」我不敢聽的那些話,最後成了銳利的刀,一把亂斬了我們當年的約定,我不斷哭泣,卻抑止不了蒼老。

「不知道今年過年後,會怎麼樣。」

「不會怎樣,她會好好的。」我答覆。

再次信口開河,但是卻想拿生命出來擔保,有多深的感情,就有多凝重的盼望,過去她盼望我,現在我盼望她。我這麼想:「她要參加我的婚禮、我的頒獎典禮、我的第一場演講…我的…」。

母親跪地,不斷磕頭,拿著經文喃喃有詞,為行前的老母親祈求,祈求祂老人家出國平安順利,全家人搭機往返中國探親順遂。

望著牆面上的全家福,裡頭沒有我,是母親和父親還有祖母,以及在陸經商的伯父,在父母結婚大喜時拍的,山頭上的房子,第一棟自己的房子,從前以為女人都是正方形,就像掛在牆上的照片一樣,四個角如家一般,分別擔起各種責任,也分別在不同角色上付出心力,後來才知道女人成為母親以後,都是圓形,為了家庭、子女能夠成為各種形狀的圓,被任何形狀接納,忍辱負重為了丈夫、子女、雙親傾盡心力,母親與我的祖母,兩人用一生證實了一切。

衰老的速度,開始漸漸超越了學分數,好像超修一樣,永遠超乎我的預期,更超越許多我能承受的範圍,有時候忘記數字、有時候忘了名字,甚至有的時候忘了我,忘了在哪裡,喊著嘉義、八仙山,服務於林務局的祖公,在呼喚在泛黃照片裡看過的阿祖、死去的舅公、舅奶奶,那些老台灣人的故事,她喃喃自語著,卻漸漸少去與我們的聯繫,在一個家裡面,呈現了兩個世代的差異,爾後我只能在門縫前深深探望,望著他睡去的樣子,像是經歷一場戰役,深怕醒來以後又再次不認得我。

「薇薇,你要穿外套喔!外面很冷很冷知道嗎?」用斷續的字句,湊出對我的關愛,「好,別擔心我,被子蓋好。」我說著,我依舊少了你幾句,依舊虧欠你無數。日子仍然在日曆一天天撕去中度過,冬天的腳步,如同歡樂一般,離我們嬤孫越來越長,越來越遠。

一如往常,我又不敢踏入門裡,怕不爭氣的淚水滑落,從縫裡看你的腳退化到人生最細的階段,身子看來依然很沉,和我之前抱起跌倒的你一樣,躺在牆角高低不一,為了長短腿特製的鞋長上第一層蜘蛛絲,這個冬天以前他仍然會穿著鞋子走幾步路,經歷感冒以後,就天天臥床,甚至不願飲水,鈉離子升高,已經瀕臨洗腎邊緣,憂鬱症、阿茲海默症速速引發,好像要了命似的追討著,我每日悠悠地望,憂憂的看,母親期盼有天能被誰所拯救,有能替身的照顧對象,我卻期盼躺在床舖上的她,能恢復昨日健康,再次帶我上街,看看新年新衣服,看看夜裡的燈火。

「阿嬤,你看我一下」

「阿嬤,你就睜開眼看我一下,我是薇薇……」

你睜開了雙眼,再度靜靜閉上眼睛,好似小時候我迴避你月考成績時的表情,我摸著你不願睜開的雙眼,試圖了解這緩緩閉上眼的神情,在幽暗的角落,注入多少青春的時光,和無數對家人的企盼,後來猜測約莫是長期沒有子女陪伴在左右,害怕睜開雙眼的剎那,看見的不是熟悉的臉,而是一個又一個看護,物理治療師半推半就的希望你行走、運動,不是兒子女兒的陪伴,你再次嘆了口氣,再次泯了乾裂的唇,排泄物的氣味揮之不去,我在房裡為你翻身清洗,再次撫摸你的雙眼,逐漸能夠體諒你現在的顏容。

悄悄撕開,隱微的燈伴著剛歇息的你,寒夜的風又拉近了縫的距離,這是門,我站在斜角望著你入睡,小心翼翼、滿滿慌恐的向內探尋,一雙變得瘦弱的腳,嶄新的醫療床,各種藥包攤放在桌上,牆上有為你貼上的璧貼泛黃,找你遺失在各個角落的記憶,拼湊不回去,使每夜回房的路顯得綿長,尤其經過你門的時光。

我逐漸習慣,我所不能的習慣,用這樣的方式看你。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