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張鈞甯遇到的問題比狄克西樂團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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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美國知名鄉村歌手泰勒(Taylor Swift)曾說自己絕口不談政治,因為她把鄉村樂團狄克西(Dixie Chicks)的遭遇當作警惕,不想步上他們被樂迷封殺的後塵。但去年美國總統大選,泰勒卻已放膽開槓川普,就像其他被指有自由主義傾向的好萊塢大明星,完全不忌諱藉表演舞台去傳播她的政治見解。

狄克西樂團成立於1989年德州,沒沒無聞了幾年,直到1998年才因幾首熱門舞曲爆紅。她們被譽為鄉村天團,是鄉村電台的最愛,紅極一時,唱片銷售高達3300萬張,共拿下13座葛萊美獎。演唱之外,三名女團員還經常評議政治,尤其主張反戰。

但紅透半邊天的狄克西命運卻在2003年急轉直下。當年小布希以反恐為名正式對伊拉克開戰,就在美軍前往伊拉克十天前,主唱麥恩斯竟在倫敦的一場演唱會上公開說:「我們不想要這場戰爭、這種暴力行為,我們以美國總統來自德州(狄克西樂團的家鄉)感到羞恥。」麥恩斯的發言見諸英國報端,然後傳回美國,觸怒了許多對911攻擊事件仍痛徹心扉的美國民眾,尤其惹腦美國南部州的鄉村樂迷,回到美國後,樂團演唱會不只票房慘澹,還收到恐嚇信和死亡威脅,更有樂迷上街遊行高舉反狄克西旗號,因為他們認為麥恩斯簡直就是「叛國賊」、「反美國人」。

狄克西的麻煩一波接一波,不只樂迷抵制她們,一些原本視團員為上賓的鄉村音樂電台也不再找她們上節目,她們萬萬沒想到國外台上一句話,竟讓自己陷入巨大政治風暴,即使事過境遷三年有餘,還是有包括NBC和CW在內的美國廣播電台拒絕邀請她們,可以說自2003年的「發言風波」後,狄克西就再未真正回到主流鄉村樂界。

狄克西是否就此解散一蹶不振,倒也未必。雖然舞台減少了,她們仍持續創作和表演,2007年又再以《有志竟成》(Taking The Long Way)這張專輯拿下5項葛萊美獎(總計13座葛萊美獎有5座在當年獲得)。2003年風波之後的創作也未見「收斂」,繼續在公民抗議、種族正義、員警暴行、槍支暴力、氣候變化和LGBTQ權利上大作文章。她們也沒缺席去年美國大選期間的黑人權益運動,一曲作品更以黑人受暴警虐待當作以影片背景,唯一不同是,她們現在的名字已改成「The Chicks」,理由是原名中的「Dixie」帶有美國南方白人至上的因子(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南方的美利堅聯盟國「Dixie」是由11個美國南方蓄奴州組成),支持黑人平權的她們於是就換了一個減少歧義的樂團名。直到今天,這個樂團仍繼續存在著,去年還發表了一張聲援女權、同志權、環保和黑人平權的單曲《March March》。

美國知名鄉村歌手泰勒說自己絕口不談政治,但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卻已放膽開槓川普。(湯森路透)

若說狄克西給了演藝者政治發言一個警惕,那麼換個角度看,它其實也代表一種美式藝人的頑強。原本是她們在罵小布希,然後付出的代價就是因此受到情緒激動的樂迷反噬,但十多年來她們卻回也不改其志,就連真正的政治運動者在遭遇類似打擊後,也不見得能一直保持這番毅力。

但終究來說,如果不是「美國」,狄克西恐怕也爬不起來。這就要再回到美國最高法院對第一修正案關於言論自由的維護,早從原本的文字出版、口說演講,一路擴充到涵括任何鼓勵人類創作精神的作品都在保護範疇。也就是在美國,任何人必定有自主權,去決定自己要讀什麼、寫什麼、畫什麼以及欣賞和聆聽什麼,這樣的解釋進展,不只保障美國人民的言論自由,也被視為是美國影視藝文發展能如此多元豐富的主要原因。當下,全世界少有國家能在這個領域超越美國,應是客觀的事實。

當時美國最高法院對第一修正案做出延伸解釋時,即已闡明自由社會的基礎,就在一個人有權決定他們想要看或不想看什麼,所以,狄克西的樂迷可以選擇接受她們的言論,也有抵制她們的權力,最重要的是,美國政府從未被允許介入審查狄克西的創作,不管發跡時沒沒無聞,還是爾後一炮而紅,又或者被樂迷抵制,乃至東山再起,都不是由政府去決定大眾應該喜歡還是討厭狄克西,藝人作品的被接受或不被接受,取決的是大眾的品味和道德,而非權力者的恩慈。

近年演藝事業重心移往中國發展的藝人張鈞甯,因被中國網友發現她11年前的碩士論文題目是「我國演藝人員經紀管理之法制問題」,日期格式且以「中華民國九十九年七月」呈現,進而被冠上「台獨」之名,這看似中國網友的無端生事,竟使得之前根本沒講半句政治語言的張鈞甯必須緊急透過個人工作室澄清自己「一直堅定地認同自己的中國人身份」,還在轉發工作室聲明時特別寫下:「在演藝生涯中,我遇到了兩岸三地值得尊敬的師長與有志同仁,我熱愛表演並將之視為自己的事業。兩岸中國人都是中華民族的組成部分,我不是台獨,五千年中華文明讓我們學會的是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中華兒女之道。」

過去,中國要的是演藝人員吞下自己的政治信仰,現在是要逼你說出他們所設定的政治信仰,這點和美國的演藝環境真的非常不一樣。當年狄克西被樂迷罵翻了,但美國總統都換了三位,她們三人還繼續唱著,可見她們對表演的熱愛完全不亞於張鈞甯。什麼是「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中華兒女之道」?不曉得。什麼是「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美國鄉村樂團」?狄克西應該就是其一了。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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