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頑固台獨」不是重點 關鍵在「家屬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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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有「政治株連」的傳統,不只文革時期將它發揮到極致,之後對待民主、維權人士也是如此,已難用蔑視法治人權形容它的作風。包括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當年因揭露計畫生育的殘暴被官方逮捕關起來,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一度形同遭軟禁在家,和外界隔絕,陳光誠的媽媽也因為他被從北京帶回山東,女兒陳克斯幾經爭取才重新獲准回到學校上課,但公安特別在學校設有崗哨監控她。

另一位人權律師高智晟被捕後,也是全家一起遭軟禁,她的妻子曾因反抗被公安毆打,直到偷渡流亡海外,她和孩子才逃離掌控。另為人所知的,就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入獄後,她的妻子劉霞遭中斷外界聯繫,網路、電話都不能用,先生關在裡面,她關在外面,直到劉曉波病逝,身心受創的劉霞才在國際聲援下輾轉落腳德國。

對這些被點名、抓捕的中國異議人士來說,他們或許早已坦然面對可能的命運,但最揪心的是自己家人也因中共「政治株連」被騷擾、跟蹤,甚至人格受辱和限制行動。有時不只另一半受罪,即便未成年親屬也都有可能一起遭殃。如此手段,最主要目的當然是「以敬效尤」,達到噤若寒蟬。在極權社會,這為掌權者的思想、言論控制發揮很大效果,因為它知道那些會喊「有事衝著我來」的反抗者,通常最顧慮就是自己身邊的人,所以「政治株連」就是要你縱然不怕死、不怕關,但在想起老母和妻兒時會知所收斂。

近日中國國台辦公開聲稱將依法對清單內的台獨頑固份子實施懲戒,並點名蘇貞昌、游錫堃和吳釗燮,儘管蘇貞昌稍後回應他自己不受恐嚇,但國台辦釋放訊號的重點並不在被點名的人,而在它實施懲戒者,將延伸其「家屬」(暫時為禁止進入中港澳),以及所謂「台獨份子的金主等主要支持者」。過去多有藝人、商人因「台獨」色彩或言論而被舉報,但也多聚焦在個人,如今顯然認為威嚇不足,而將以「政治株連」擴及至面的打擊,如此一來,就不是所謂台獨頑固份子當事人自己怕不怕恐嚇的問題了。

又「家屬」定義為何?幾等親內會一併被清算?捐多少錢給台獨份子就算金主?「主要支持者」是從什麼角度認定?通常株連界線愈不精確,反而愈能刺激人的心理壓力,當年文革如此,江澤民對付法輪功也是這樣,一旦和法輪功成員沾上邊,家人、朋友、親戚、同事,甚至未盡防堵之責的地方政府,都曾受到牽連懲罰。株連是寬、是鬆,通常端賴中共當下需要。

那麼,於今互不隸屬且有一海之隔的台灣何以需要理會國台辦這道聲明,關鍵就在它明知拿「台獨頑固份子」沒轍,唯在兩岸頻密往來下,它所試圖影響的便在台獨頑固份子身邊的人,接下來,某人和中國無論是生意或文化交流往來,或純粹旅遊目的,從此踏進中國,則不只要注意個人言論,還要同時關照自己在台親近對象有否列在國台辦所謂「台獨頑固份子」的清單。

一直以來,中共對民主社會多有研究,也很擅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民主社會和極權社會最大差異就在「言論自由」。而近年最自由的美國,歷經幾次高張力選舉,討論相當熱烈的話題之一就在「政治上的分歧如何造成自己和親友決裂」。美國社會多有研究,發現人與人之間自由的政治表態(尤其支持哪位總統),已屢屢影響家庭和睦和友誼,不少人幾十年的關係交情,竟會因一次選舉而絕交,即使是父母、夫妻、子女之間,也會為了支持哪個總統鬧得不愉快,甚至疏離彼此。

對美國來說,這種因政治歧見導致的人際關係緊張,又或者額外增加了辦公室、鄰居和同儕間的齟齬,這已非零星個案,而可為一種民主社會政治兩極化下的普遍現象。相關文章討論用汗牛充棟形容也不為過,更甚者,還有專家提出類似「防止與家人和朋友發生政治爭辯的7種方法」等建議。這本是民主社會衍生的內部問題,它也許帶來家庭失和、友誼破損,但終究是在保有言論自由的狀態下去尋找解決之道。但當極權國家把民主社會的政治矛盾當作一種分化武器,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過去,中共以讓利、斷交、友藍、反綠等等手段,把台灣先分裂出政治立場愈趨對立的兩個群體,幾經內耗,已削弱台灣大半力量,而今,「讓利」邊際效應大減,但台灣本土意識持續上揚,再繼續拉攏在台友黨已沒有多大意思,於是必然會轉而積極壓制台灣本土一派的聲量,此時,「政治株連」就上場了。點名蘇貞昌、游錫堃或吳釗燮根本不痛不癢,但連帶警告其家屬、金主和支持者,作用就有所不同,不是每個「台獨份子」周邊人士對台灣意識的成色都是等量齊觀,有的是出於價值觀,有的是基於本土情感,又或者就真的僅僅只是親友。如此一來,當他們之中原本和中國一地常態的交流往來,因身邊指標「台獨份子」的言行而受到波及時,在藍綠狀態已固化下,那麼當然就是開始改從廣義泛綠中製造矛盾的時候。照中共慣例,今天國台辦的正告只是花招百出反台獨的另一開始。

中國因極權政治,常讓人只看到它行事僵固的一面,事實上比起自由社會,它分化敵人的手段遠比掌控自己人民的武器更變化多端,許多民主社會早深受其害。從舉報台獨,到定義台獨,再到懲罰台獨家屬,這說明它的對台戰略一直靈巧精進著,劍指台獨已沒有意義,它是要藉劍指台獨,去警告他們身邊的人,這才有鬆動其基礎的可能。而且,所有曾受中共「政治株連」苦頭的人都知道,對真正的流氓來說,對他講「有事衝著我來」是沒用的。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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