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山專欄:美中霸權爭奪戰還有更凌厲第三階段

林建山
風傳媒

以廿一世紀一十年代歐巴馬發動「重返亞洲政策」強化第一島鏈圍堵中國為始,展開美中兩強霸權全球爭奪戰爭,但是繼任的川普卻棄溫和政略改採直球對戰。兩大強權既已公開針鋒相對,就極不可能在軒輊勝敗未分未解前,彼此罷手休止;可以預見完簽第一階段貿協「大家喘口氣」之後,應該會有更凌厲的戰事飆起。

對美中第一階段貿易協議休戰不可樂觀

當2020年1月15日川普與劉鶴在白宮正式完簽《美中第一階段貿易協議》(US-China Phase One Trade Deal),全世界似皆為之鬆了一口大氣,並據此樂觀推定,2020全球經濟將從此得以回到既有緩慢穩健復甦的軌道,也因此據以相繼調高世界貿易投資活動及經濟成長率的預測數字;不過,如此樂觀的反射性判斷,並不必然會與未來現實的前瞻事態發展動向相符相埒。

川普挾其高亢的美國民意基礎及民主黨呼應,而對於「大抗中政略」頗為得意。

川普針對習近平中國所發動第一波為時逾兩年的世界級貿易戰爭,更經常自詡這是最能映現「美國第一」的絕對優勢,並大大有利美國經濟地位的世紀大復活;對甫告簽立第一階段協議的「戰事暫停」,祇能算是美國大抗中的世紀大戲序幕,有這麼一小段首階叫停的稍歇罷了,實難有所意味,在不久未來,美中兩國彼此之間難保不會更有愈發精彩的激烈戰事,相繼連台爆棚而起。

美國75年全球霸權絕不容許新崛起中國挑戰

今天歐亞拉美先進中進及新興市場經濟國家眼中看待美中第一階段貿協定簽,祇會當作是美國-中國全球霸權競奪戰爭命定進程中,乍在序曲階段的片刻休戰;廿一世紀美中爭霸戰爭的冷戰或熱戰,不到2035年以後或能可見勝負分曉時刻,但在現今及可預見未來,終究不可能有率爾宣告不打了不抗了的歇止情事發生。

可以肯定的是,無論未來繼任美國總統究係由共和黨人或者民主黨人勝出擔綱,都不可能改變現下既定的美國「抑中」「抗中」乃至「敵中」的「基本國策方向」,到底已經高踞75年的全球「唯一美國帝國霸權」,屢經成功完勝擊退蘇聯、西德,及日本的霸權競逐挑戰,當然在知識經濟時代的今天,豈可以就如此眼睜睜看著「才三十幾年時間初崛起的原本積弊不堪百年羸弱中國」,竟爾在跨國全球場域,要來瓜分甚或全面取代,美國既在的全世界「唯一老大大」職能地位呢。

既傷全球經濟更害自己國力的川普高關稅壁壘戰

川普自2018年3月23日發動「高關稅壁壘戰爭」,原本對象包括歐盟、日本及所有G20新興市場經濟國家,並非唯一限定中國;最初始的起心動念,還祇是植基於川普競選總統職位之前既有強烈「反全球化」「美國優先」的絕對貿易保護主義意識形態,且「關稅戰爭是最容易一舉傷人利己致勝」絕對手段的迷信。

美國「加徵高關稅」政策目標,旨在大幅縮減美國對中國大陸遞增的貿易赤字。2018年美國對中國貿易赤字為4,195億美元,約占美國總貿易赤字的48%;而到2019年底前,已降至3,208億美元,比率也降為41%。但川普政府仍然不滿意,因此第一階段協定要求中國兩年內應向美國分別增購767億美元及1,230億美元,總共2,000億美元產品,項目則涵蓋製造業產品、能源產品、農產品及服務貿易。中國每年要從美國增加進口2,000億美元,則必須對美進口大幅成長才可能達標;但這在現實執行上,確有其一定困難度。

事實上,川普的「加徵高關稅」戰略,祇會將原本對中國逆差移轉到其他國家,對於實質降低美國總貿易逆差的效果極為有限。以2019年首11個月與2018年同期相比,美國對中國大陸貿易逆差減少約620億美元,但美國總貿易逆差則僅約略減少不到120億美元;然則,對中國貨加徵高關稅所帶動進口商品價格上升,卻絕大部分必然轉嫁到美國本土國內消費者身上,根本是祇損人毫不利己之舉。

與全球化運動階段性相對應

仔細檢視過去兩年全世界聚焦關注的「美中貿易大戰」,對應於1980年代起動的全球化運動到今天的「反全球化」逆潮湧動,其實是存在三個階段的推演進程中的第一個階段「國際衝突」現象,全球化進程三階段問題的因果交替衍生情境,正可以拿來與這兩年美中貿易戰爭情勢相應對照。

從美中經濟直面大對戰,川普「反全球化」與習近平之「支持更深化全球化」的必然衝突,大致上可以看出,這場廿一世紀川習對戰的大戲,將會是一場延遠長征的連環戰事迭續,至少在2035年前,必定看不到其終極止境究竟會在哪裡;前瞻兩強對戰進程,習近平之高居國家主席角色地位,應該還不致會有重大變動,但是,頂多再過五年後,川普勢必非要卸任不可,美國新掌政總統勢必另有其人,則川普一向最感得意的「極限施壓」戰略手段,繼任者不一定還會拿來賡續延用;也就是說,至少在2035年之前,美中全球霸權世紀爭奪戰,兩強的對戰態勢,因為領導人的動與不動有別,就必然會展現出迭有變幻更新的戲碼演義來。

三階段全球經濟整合或融合之演變

從廿世紀80年代直到廿一世紀20年代的全球化運動(globalization movements),依其本質屬性與微觀樣態,可以明確區劃為三個階段之發展:

第一階段是包括商品與服務的傳統貿易一體化,國際競爭市場樣態是以「跨境消費」與「跨境銷售」為基本特徵;

第二階段是生產一體化與全球價值鏈發展並存的市場組織與市場活動樣態,當以「跨境投資」與「跨境生產」為基本特徵;

第三階段智慧資訊一體化與軍民兩用科技大融合之多元交錯易位發展階段,則以「數位經濟科技飈速發展」以及「5G+AI+Big Data+雲端計算」的個體經濟微觀類項大崛興為基本樣態。

必然引申階段性的國家經濟衝突

全球化運動的三個具體特徵階段,都必然引申肇致關聯國家之間的經濟衝突,或更會出現更加嚴重的「與國經濟戰爭」,這種衝突或戰爭,一般都祇會發生在區域經濟圈的各有不同經濟活動或經濟行為領域之中。

全球化的第一階段,最容易肇致的國際經濟衝突,是因為跨境消費/跨境銷售所帶來的「雙邊衝突」,包括貨品與服務的「市場准入」與「市場准出」,以及營運主體的營運人員進出及其營運稅負問題,而「跨境關稅爭端」更是此一階段的最關鍵衝突熱點。川普所發動的「加徵高關稅」貿易戰爭,無非正是肇因於此。

1991年開始營運而有「經貿聯合國」之稱的世貿組織WTO的核心職能機制,基本上都是為了第一階段全球化與反全球化對立抗爭衝突,冀謀索求解方而設計,尤其是「關稅衝突」,WTO早已專門設計「原產地標誌規則(ROO)」予以解決;但是,川普卻以其極端「反全球化」的意識形態,以及早已先入為主的美國或有之「抑中抗中敵中」基本國策效命,竟然川普可以一意孤行地完全甩掉跨國組織WTO的既有多邊貿易架構規範與限制,也可以率爾退出歐巴馬力推的TPP聯盟及重返亞太計畫,而回過頭來一頭栽進了老掉牙的「門羅主義」及「美國第一」自我保護主義老路,用1930年代早經實證徹底自傷失敗的「高關稅壁壘戰爭」,對付所有盟友國家與所有貿易夥伴國家,且一律一夕翻臉為敵;祇在稍後階段,才傾全力將矛頭專注集中指向中國,進行「終極施壓」地迭迭追增「加徵高關稅」數碼。直到第一階段貿易協議完簽之後,川普仍然堅持,不撤除過去兩年既已對中國貨品所設定的任何「加徵高關稅」障礙。

目前正陷落「市場准入」及「產業政策」衝突

全球化進入第二階段衍生的「國際衝突」,多數實證案例都集中在因為跨境投資及跨境生產所引申的「市場准入」及「國家產業政策NIP」等兩大爭議問題。

以今天川普對付習近平中國的兩年貿易戰爭態勢看,不但焦聚在貨品貿易進出口的全面性「加徵高關稅」之杯葛,事實上自2018年6月開始,更已經同時並納入「市場准入」與「產業政策」之第二階段課題,並因此高調指涉到中國特別突出的「國有企業貼補」及「強制技術移轉」等領域的爭端衝突;洎自2019年,川普更進一步加大了針對中資企業赴美國投資之限制,造成中國對美國FDI,從既往年均總額465億美元以上的FDI水準,在短短兩年間,急遽劇降到35億美元不到的歷史新低地位;而到了2019年秋季之後,又更加碼強推到「科技衝突」與「非典國家安全」的新世紀新領域爭端範疇。

也就是說,過去兩年多的美中貿易戰,其實質內容範疇類型領域,根本早就已經進入了「同時並已實質啟動美中科技戰爭」的地步,從這一點就幾乎可以斷定,美國財政部長米努勒所謂的「即將展開的美中第二階段貿易協議」,勢必會將如何戰略性箝制《中國製造2025》納列為新一回合談判階段主軸。

更凌厲的第三階段兩大強權對戰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川普政府在一開始掌政之初,即已優先叫停的歐巴馬時期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乃至川普政府本身所新開展,卻不旋踵即告停擺的「中美全面經濟對話」機制;固然,在美中完簽第一階段貿協的當下,川普政府雖已表示可以恢復「官方對話」機制,但恐怕這樣子說法,祇會是虛幌一招而已,等待川普一旦2020連任成功,則可預見更凌厲的「終極施壓」,恐怕勢必不能免。

但是截至目前,川普團隊原本以為可以複製1980年代美日衝突階段,曾經用以壓死日本經濟的輝煌成功歷史經驗,同一時間在貨品貿易及半導體科技兩方面,祇用一紙「廣場協議」就徹底馴服日本;然而,這回施壓中國屈服的如意算盤,卻在第一階段貿易協議中,表面上看似乎稍有贏勝,事實上美國民間卻輸得很慘,此一結果,很有可能會大大反噬到川普連任的勝算機率。

從經技入政軍的第三階美中直面熱戰

進入廿一世紀20年代的美中強權爭奪戰,事實上,已經從上一世紀純粹經濟競爭、經濟衝突、經濟對戰,正式轉向邁進政治及軍事領域擴展,美中直面冷戰的型態,極可能因此而全面性向上升級為熱戰。

自2019年起,5G、AI、大數據及雲計算等「智慧化數位經濟」的蠭起,由於訊息智慧化飈速了訊息越界跨境流通、普及與深化,更加上「軍用智慧化科技」與「民生用智慧化科技」界限之越來越發模糊,乃造成了兩個重大「國家衝突」之大課題:第一是美國軍事優勢之急劇劣化;第二是國家安全邊界被迫必須重新定義;第三是造成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極嚴重「互信危機」;第四是,整體霸權爭奪戰已從原本可能的「正和遊戲」劇轉為「負和遊戲」。其結果,當然是會更加擴大並深化了「國家衝突」危機的爆炸性發展。

無論冷戰或熱戰 美國都不會善罷干休

在這種情形之下,川普已迫不及待地在「官方對話」及「第二階段貿易協議」完簽之前,愈加嚴格地針對中國的「科技封鎖與科技禁運」「中美經濟科技脫鉤」「加重投資之進出口活動箝制」以及「加緊人才政策的大鎖國戰略措施」,也就是說,即將全面性徹底切斷中美兩大經濟霸權國家之間的所有政經軍社互動往來;敵對中國、制服中國、癱瘓中國,以至於全方位抑壓中國崛起、打敗中國,將是川普乃至於可預見「後川普時代」的整體廿一世紀美國基本國策。

在這種基本態勢之下,年初這一紙《第一階段貿易協議》的完簽,根本不可能讓美國就此善罷干休;可以強烈預期的是,即使跨越過了2035年,倘若在數位經濟戰爭、金融貨幣戰爭、太空戰爭領域,未獲終極絕決勝敗結果,中美經濟冷戰乃至全面直球相向大熱戰,恐怕都再也不會有任何類似今天這種叫停暫歇的機會與可能性。

*作者為財團法人環球經濟社社長兼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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