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靖觀點:蔡英文就任總統這一年─謙卑者愛真實更甚於自己

林深靖
風傳媒

民進黨5月5日於中央黨部召開記者會,這是專門為蔡英文上任屆滿週年而辦,總標題是「365天我們一起完成的事」,而且,根據民進黨副祕書長徐佳青的說法,這只是第一場。5月20日之前,將有系列記者會展現小英政府的政績。

民進黨中央用心製作精美圖表,細密羅列蔡英文一年來的執政成果,看起來「政績斐然」。值得注意是,即使旅行社倒閉、飯店求售、精品店關門、遊覽車拍賣、夜市攤販哀告…..的新聞不斷,民進黨仍然大張旗鼓宣揚觀光業的重大成果,表示「日本、韓國與港澳旅客大幅成長,亞洲整體來台旅客人次持續攀高」,一字不提大陸旅客大幅削減,業者以「觀光慘業」自嘲的事實。

蔡英文執政一周年成果發表,左起-張志豪-徐佳青-楊家俍。(民進黨中央提供)

謊言、該死的謊言與統計數字

在野時的蔡英文常常批評馬英九「只看冷冰冰的數字,忽略人民感受」。於今民進黨當政,政績宣傳會上一張又一張華麗製作的圖表數據,如此為權力美妝的數字,不僅冰冷,日子難過的人可能更要感到寒心。

譬如,記者會一張圖表展示:「根據世界經濟論壇在2016年9月提出的『全球競爭力報告』,台灣競爭力排名全球第14名!」這也被列為傲人政績。可是,任何人都知道,2016年的競爭力報告,主要數據來源是2015年。2016年5月20才上任的蔡英文竟然把馬英九時代的「冰冷數字」都拿來為自己的政績充數!

蔡英文執政一周年成果發表,全球競爭力排名。(民進黨中央提供)

這些風光漂亮的數字、圖表,《風傳媒》社評看不過去,以經濟學專業角度一個個拿出來檢視。結果發現多是灌水或是扭曲解釋、胡謅,最後,社評引用美國作家馬克吐溫的話說,謊言有三種,分別是「謊言、該死的謊言與統計數字」(lies, damned lies, and statistics),民進黨公布的政績,蔡英文政府在這365天與民進黨一起完成的事,就是集三種謊言之大成。蔡英文對真實不在乎,這是必然得出的結果。

若是要論蔡英文政府執政的特色,獨有的表現,那麼,有一項「成就」倒是值得大書特書。那就是,在民進黨中央宣揚斐然政績記者會的前一週,行政院院會才通過《資通安全管理法草案》。這個法案早在2016年民進黨甫上台就開始草擬,但是其中「政府得進入非公務機關檢查資安設施,非公務機關不得規避、妨礙或拒絕」的內容太過駭人,引發爭議,政院暫時按下。詎料,於今推出,爭議內容居然一字未改。而且,資安法都還沒正式送審立法院,行政院卻早在2016年8月1日就設立「資通安全處」。一個沒有法源的黑機關如此公然掛牌,可見當局之放縱恣意。

行政院強調,《資通安全法》將是國家資通安全的「最上位法律」,除了規範資通安全處執掌外,也將明確要求關鍵基礎設施,強制適用國家安全規範。法律位階如此之高,內容卻是允許國家機器強行進入「非公務機關」,不從者還訂定10萬到100萬元的罰款,如此公然違憲擴權,也只有不把中華民國憲法放在眼裡者才做得出來。

前國家資訊基本建設產業發展協進會執行長吳國維表示,政府或許認為這是網路時代防禦駭客的必要措施,但是,多數駭客來自海外,根本無法預防,就連美國針對類似資安事件,也不會處罰業者,台灣的資安法竟然訂定高額罰款,「就好像家中遭竊,警察卻以大門沒鎖好為由處罰受害人一樣荒謬」。

財團法人國家資訊基本建設產業發展協會(NII)前執行長吳國維(取自NII財團法人中華民國國家資訊基本建設產業發展協進會網站)批評資通法的罰則讓受害還要被處罰。

重返戒嚴法保密防諜的時代

蔡英文政府似乎十分沒有「安全感」,除了制訂《資通安全法》,縱容公權力進入「非公務機關」檢查之外,法務部調查局也草擬了《國家保防工作法》。該草案規定,為了防止洩密、滲透,保防工作人員可以隨時對人進行查訪、查證或扣留,還可以將受查證之人「帶往指定處所」。法界認為這樣的法案一旦通過,調查員權力擴張,等於是重返戒嚴法保密防諜的時代,是恐怖的「警備總部」與「人二室」復活。

除此之外,蔡英文「英派」大將,立委陳其邁擬提案修法,規定「凡扭曲或粉飾二二八歷史真相或羞辱受難者人性尊嚴者」,可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問題是,二二八事件牽涉甚廣,細節龐雜,歷史學界對事件的成因、死亡人數、發展過程、各地所受影響……迄今眾說紛紜,尚待調查釐清認定者甚多,難道蔡英文政府的官方認證版本就是唯一指定的版本,不准任何異議,不容許其他詮釋。多年來,民進黨將二二八當作提款機,不斷從中搾取有利於綠營獨派觀點的論述,而今,更進一步運用權力要將二二八事件的詮釋定於一尊,凡有異議者,一概送進大牢。這樣的政權,何其囂張,又何其沒有自信!

蔡英文上台後,不斷依據執政需求,在既有行政體系之外設置黑機關,又意圖在既有法制之外,另行創建一套方便排除異己、懲處異端的苛邢峻法,一年之內,從不當黨產條例到《資通安全法》、《國家保防工作法》……,造成法度紊亂,人人自危。民進黨或許不喜歡習近平,但是習近平上任之後的工作方向,不是針對人民百姓,不是針對非政府機構,而是針對國家公權力,要求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他有一句名言:「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這或許是蔡英文應該要靜下心來想想的。據說她在官邸養貓,其中一隻的名字就叫「想想」,如果這是自我提醒,那麼,一週年,這是該「想想」的時候了!

一年之前,同樣一個地方,民進黨中央黨部,在當選之夜的亢奮中,蔡英文發表勝選演說。演說結尾,她板起臉孔,嚴肅地說:「在這裡我要以總統當選人的身分,也要以黨主席的身分,對民主進步黨全體黨公職人員,下達第一個命令:謙卑、謙卑、再謙卑!」

從此,「謙卑、謙卑、再謙卑」的命令傳誦開來,允為佳句名言。偶爾也成為朋友相聚喝酒時展現干雲豪氣所必須:「千杯,千杯,再千杯!」

民進黨立委陳其邁要提案修法,「凡扭曲或粉飾二二八歷史真相或羞辱受難者人性尊嚴者,可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蘇仲泓攝)

年輕人已經叛逃或是醒悟

謙卑,當然是美德。但是,蔡英文執政週年,正好讓我們看見此一美德的消逝。

真正的事實是:擴權、擴權、再擴權!蔡英文主政之下,不斷在政府內部疊床架屋,權力擴張,制度破毀,人心騷動,社會裂解。

《美麗島電子報》於2017年5月2日發布蔡英文執政週年民調。這份民調做得十分細膩,不同地區、性別、年齡層、教育程度、政黨傾向、政治立場都含攝在內,各有分析。就大家最關注的經濟問題而言,認為蔡英文主政的當下,整體經濟情況不好的高達80.6%,其中以30-39歲之間正在為生涯打拼的人感受最深,有86.5%認為經濟不好,日子不好過。20-29歲的也有82.5%認為總體經濟不好,對未來沒信心。

比較令人意外的是,2016年之前的社會運動,從反媒體壟斷、反大埔拆遷、到洪仲秋事件、太陽花學運、反教科書微調的種種動員,青年學生都是主力,也是在這一股青春力量的湧動之下,民進黨乘勢造勢,把蔡英文推向權力頂峰。可是《美麗島電子報》這一份最新民調,卻顯示對蔡英文的執政表現,20-29歲的年輕人不滿意度高達63.3%,是所有年齡層當中最高的。同樣是20-29歲,對民進黨有好感的是25.9%,反感的高達54.8%,也是各年齡層中反感度最高的。

這份民調很鮮明地透露一個訊息,也就是過去最支持蔡英文,是民進黨最大助力與選票來源的年輕人已經叛逃或是醒悟。這是蔡英文必須認清的一個事實,僅僅一年,他的政權基礎已經在崩毀當中。

如果蔡英文真的「謙卑」的話,那麼,她應該知道,這樣的權力無以為繼,是到了深刻自省,改弦易轍的時候了。其實,「謙卑」是一個很奇特的美德,它先天上必須恭遜低調,甚至不自認為是什麼美德,理由是:凡是大張旗鼓誇耀自己謙卑的人,肯定不是謙卑之人。這種人高調宣揚的謙卑,變成是一種虛假的美德,另一個說法,就是偽善。

蔡英文在勝選之夜亢奮而高調地下達「謙卑、謙卑、再謙卑」的命令,已經註定了這不是謙卑之人的作風,其結果,就是走向偽善。

謙卑其實是一種清醒的智慧,一種高度的自我意識,意識到任何事物都有其極限,包括自我的極限。謙卑不是輕視自我,而是認識自我,認識到自己是什麼,也認識到自己不是什麼。這是一種自我節制的智慧,清楚知道:人再聰明,權力再高,終究還是人,還是要回復到人性。

謙卑不是卑微,也不是低下,而比較像是一種生命中的哀傷,哲學家史賓諾沙的說法是,「謙卑是某種哀傷,當人認識到自己的軟弱,認識到自己能力有限時,所生出來的哀傷。」這其實是一種健康明智的哀傷,因為要清楚自己的極限,必須隨時保持在清醒思考的狀態。也因此,凡有思想者必然謙卑;相對的,虛榮者則只相信自己,不斷想放大自己,擴大自己的權力。

美麗島電子報的蔡英文執政週年民調。

謙卑者愛真實更甚於他自己

謙卑者愛思考,愛真實,他愛真實更甚於他自己。也因此,對真實不在乎者,不可能知道謙卑是怎麼一回事。這是蔡英文的問題。

蔡英文不僅不在乎真實,似乎也不在乎錢,不在乎經濟的事實,不在乎政府財庫的容忍度。最明顯的案例是,她恣意揮霍的個性。

蔡英文上任之後立即編列預算整修總統官邸,耗費上億。同樣的官邸,陳水扁住過,馬英九住過,平時都有專人專款維護,很難理解如何生出上億元整修的需求。「官不修衙」的古訓,於今只見反其道而行者。

此外,她的用車一換再換,上任百日之內就換了兩次車,第一輛是奧迪A8L,要價638萬,第二輛Land Rover,當然也所費不貲。緊接著,又編列2,500萬元預算,購買安全系數更高且擁有高等級防彈功能的總統座車,根據業界人士說法,最新採購的總統座車應該是具有極高防彈係數,對手榴彈也有抵擋能力,「與德國總理梅克爾同一等級」。

在飲食上,總統府本來就有御廚,有餐廳,每日有餐點供應。但是,她不滿足御廚的手藝,自己外聘廚師,服務於她個人飲食。

在施政上,她用起錢來更為大膽。在政府年度預算之外,蔡英文政府編列了8,800億元的「前瞻基礎建設」,計畫粗糙,效益不明,淪為地方諸侯搶錢綁樁的肉桶政治。至於為什麼是8,800億?沒有人說得清楚,唯一的理由是:這是一個吉祥的數字。

她準備向美國採買 F-35戰機,根據估算,可能不會少於2,400億。而這些都不在年度政府預算之內,是特別預算,排除公共債務法的政府舉債限制。「前瞻基礎建設」的8,800億,還不包括地方政府的配合款,而當今各縣市政府都已債台高築,未來恐怕是一個無底的錢坑。

法國哲學家保羅‧里柯(Paul Ricour)談政治倫理,他的準則很簡單,一是讓人民可以「一起生活」(vivre ensemble),二是讓人民「好好生活」(bien vivre)。有能力的政治人物,就是把這兩者做好。

要人民可以「一起生活」,就得要促進社會的和諧團結,重視公共集體。然則,在蔡英文主政之下,從不當黨產條例到年金改革,再到資安法、保防法的推動,台灣社會是傾向更大的撕裂,和諧無望。此外,從「觀光慘業」到年輕人普遍對當下經濟狀況不滿,對未來沒有信心,即使只是簡單的「好好生活」的盼想,恐怕都是太過奢侈,太過遙遠!

蔡英文總統的防彈座車。(圖片來源:Audi Taiwan)

政治與金錢之間的灰色空間越來越擴張

金錢汙染政治,扭曲民主,這種老套的道德論述,聽來耳朵生繭,已很難令人提高警覺。然則,在選舉必然花錢,民主必然昂貴的默契之下,政客太容易得到社會的體諒和通融,其道德標準難免日趨下流,這就是當今所謂民主政治的惡性怪圈,所謂政治黑暗面,其實是整體社會對政客寬容,乃至縱容的結果。譬如,前總統陳水扁貪瀆受囚,獨派南社、北社為他辯解,說這是為下一波的選戰「儲備糧草」,一般人基本上也聽得十分入耳。選舉既然要花大錢,搞錢當然就是政治人物的基本功,錢搞越多,本事越大。

在民主政治剛剛浮現的古希臘雅典時代,大哲亞里斯多德就提醒,民主很可能會淪為另外一種寡占的貪瀆模式,甚至是讓少數的人渣流氓爬到人民頭上當家做主。柏拉圖也擔心民主政治的運作,最後是真情理性臣服於煽情感性。於今,我們看到肉桶政治,看到新政權上位後各種啃搶官位和公營事業肥缺的難堪吃相……如是「民主」,豈不貼近亞里斯多德和柏拉圖早年的憂慮!

在老牌的西方民主國家,自從19世紀末開始出現「職業政客」以來,所謂政治乃「管理眾人之事」或者政治家乃「公共利益捍衛者」的信念就已逐漸模糊,政治生活的「潛規則」距離民間的基本價值觀越來越遙遠;政治與金錢之間的灰色空間越來越擴張,貪瀆、關說、洗錢、公共工程圍事承包、轉包、抽佣、回饋……衍為政治生活的常態。在台灣,已經越來越多的政客把政治視為「職業」,視為「家產」,整個從政過程就是要不斷「儲備糧草」,最好還能夠世代相傳,政治生命的延續等同於財富的積累。這樣的政治現實,難道就是我們的「台灣共識」?難道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民主」價值?

台灣朝野習於以「民主」體制自豪,據此為我方之法寶,對岸之痛腳。殊不知,民主不僅只在人民之當家做主,還在權力之節制。若是台灣沒有「把權力關進制度籠子裡」的決心,那麼,當前的民主運作模式,反而可能更進一步助長貪腐。理由很簡單:選舉需要錢,而且需要很多很多的錢。而為了綁樁固樁,為了下一次的選舉,一旦取得政權,很自然就會把腦筋動到國庫公帑之上,於是每每運用工程、建設、投資等等名義,化公為私,壯大自己的陣營。

以民主為名,台灣的權力者無視於制度之籠,政客缺乏敬畏之心,政壇上不時可見得勢時囂張浮誇炫權之嘴臉。這樣的民主,看在積極肅貪反腐的中國大陸眼裡,似乎亦無值得炫耀之處!

反腐倡廉是北京當局的一等大事,其成敗關係到黨國之存亡,台灣又何嘗不然!前總統陳水扁因貪腐而下台、繫獄,民進黨受其牽連近乎瓦解崩盤;國民黨內部本來就金權派閥盤根錯結,黑影幢幢,沒有錢就不懂得如何選舉,不知如何經營政治。馬英九當年固然以個人清新形象,乘反腐之民氣而取得總統寶座。然則,他在位八年,只求自清自保,於國民黨內部長期以來浮誇奢腐之風氣不僅絲毫未見整治之功,其親信內圈肆無忌憚之仗勢取財,更是一件件爆發。如果黨內利益共同體繼續循私護短,如果主掌官緘風紀之機構依然曲意枉法,那麼,國、共歷史上之較勁纏鬥,於此恐怕又遜了一籌。

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以「亡黨亡國」來警示腐敗問題之沉屙頑疾,他的說法是「奢糜之始,危亡之漸」,一方面要求黨員幹部提升自我境界,「心中要有敬畏」;另一方面則是強化法制監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台灣官商一體之詐財牟利由來已久,從扁案到宇昌案,再到堂堂中研院院長牽扯在內的浩鼎案,錢權相生,輪迴不已。這樣的民主,我們還是謙卑一點的好。謙卑,謙卑,再謙卑!在此,我很樂意把蔡英文的「命令」再覆述一次。

*作者為INTERCOLL(International Collective Intellectual)亞洲地區召集人(本文節錄自新書《無德小英》第七章,致知學術出版社,201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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