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濁水專欄:不幸的Taiwan, China曾是兩黨三任總統的共業

林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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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錯誤地混為一談!WHO調查報告中,不應該把台灣列為中國一部分。」

外交部長嗆得義正嚴詞,鏗鏘有力。

WHO強調他們堅持把台灣列為中國一部分是來自於聯合國大會2758號決議中的一個中國原則。WHO堅持的這一個立場,在台獨已經成為主流價值的台灣社會當然會感到憤怒,甚至在武漢肺炎令人人自危的現實下,反台獨人士除了極少數,都難以接受。今天WHO堅持以Taiwan, China稱呼台灣,把台灣當成中國的一部份,以致於搞出一大堆荒唐、有害、不便甚至人道重大傷害,源頭固然是中共的惡形惡狀,然而,很不幸的,恐怕20年來國、民兩黨在執政期間頻頻的失誤也難逃其咎。

吳釗爕當百感交集

吳釗爕在記者會中強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時,肯定比一般民眾更百感交集,因為他曾經歷過這樣一段故事:

2007年3月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說根據聯合國2758號決議,「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所以沒有資格申請加入世界婦女相關的組織 ,AIT處長把潘基文做法當面告訴了陳水扁總統。面對打壓,陳水扁下令任駐美代表吳釗燮請美方積極幫助,美國便會同日本,加拿大等國照會潘基文,強調2758號決議並沒有確立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一省的意涵。(換句話說,可以決議內容理解為雖然確立了一個中國原則,但是對於台灣的地位,存而不論,也就是台灣法律地位未定論。)8月潘基文向美國承認不當,並保證聯合國以後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要特別提起的是,陳水扁做這件事正值美國為陳水扁搞冒衝台獨而翻臉的時候,在那様的情境下美國並沒有因為對陳憤怒而昏了頭,在關鍵時刻仍然守住分寸。

吳釗燮怒嗆,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WHO不應該把台灣列為中國一部分。(資料照片)

不幸的根源:2005秘密備忘錄

儘管2007年有這麼一件吳釗爕參與其中而值得慶幸的事,但是台灣在WHO、WHA的參與會不幸地一直籠罩在Taiwan, China的陰影之中,根源是更早兩年,2005年一件不幸的事。

2003年SARS疫疾在中國引爆,波及全球,除中國、香港外,以華人集中地台、新加坡和加拿大華人社區最嚴重,台灣死亡人數73人死亡率達21%。疾疫爆發時,台灣雖然密集向WHO求救,但是WHO在北京施壓下遲遲不肯派人到台灣幫忙,堂堂聯合國組織WHO最後才在奇奇怪怪、掩掩遮遮下,小心翼翼地幫了一點忙,WHO的膽小,使台灣成為WHO全球防疫體系的一個嚴重的破口,這嚇到了美國,於是派疾管局CDC人員到台灣。由於美國協助,再加上台灣優質的醫療水準,疫情幸而控制住了。而且處理過程中台灣展現傑出的醫療能力令國際醫界大為贊佩。

SARS肆虐,既曝露防疫缺口對全球的危險性;台灣令人稱贊的醫療防疫能力又備受矚目,西方國家支持台灣「有意義」的參與WHO的積極度大為上升,他們尤其在意於雖然被北京和台北認為低位階,缺乏政治象徵意義的專業技術性方面的參與。在台灣傑出醫療能力的另一個對照,是中國防疫能力的薄弱,觀念做法的不當;另外,在SARS風暴後中共積極推動武力犯台法律《反分裂國家法》,國際形象嚴重受損。這些事實,在在堆高了中共繼續在WHO中排除台灣參與要承受的壓力;各國尤其是美國積極對台灣的幫助,又大大弱化中國圍堵讓台灣痛苦的效果,因為美國CDC的能力遠非WHO可以比得上的。中共繼續封殺台灣既然困擾重重,便岌岌於找打壓台灣的新途徑,北京從2005年國共胡連會找到了機會。

2005年4月29日,連戰和胡錦濤舉行「連胡會」,達成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兩岸協商台灣的國際參與並優先討論WHO的參與等共識。北京劍及履及,5月14日和WHO簽訂秘密備忘錄,雙方同意讓台灣以中國統治下的一部份的名義——Taiwan,China,在中國監督之下參與WHO的活動。備忘錄出諸於秘密的形式,是為了防範台灣社會因為反對被矮化而強烈反彈並造成破局。不料消息很快就曝光,民進黨嘩然,立委紛紛批判,外交部說「秘密協定」是政治陰謀。 綠營人士呼籲民眾看清中共分化、打壓真面目。然而,對秘密備忘錄,國民黨和民進黨有南轅北轍的看法,國民黨認為備忘錄可以促成台灣參與WHO,他的出台,是國民黨大功一件,如果依備忘錄「秘密」的原旨密而不宣,國民黨不免是錦衣夜行,於是國民黨大陸事務部主任張榮恭公開表示已經拿到了秘密備忘錄的內容,說「台灣醫療衛生專家需要時,可稱來自中國台灣(Taiwan,China),並宣揚「這是胡錦濤落實對連戰的承諾」。

無論如何,很難想像台灣社會會接受政府派「中國的台灣」代表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坐在世衛組織大會中的席位上,於是國、共原先預期台灣參與WHA大會以展現台灣屬於中國的計劃就擱了下來。儘管如此,就像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一樣,在落後國家的支持下,中國在WHO影響力大於西方國家,因此WHO此後處理有關台灣的議題,就一直依循緊接在國共協議後出現的WHO秘密備忘錄所訂下來的原則。

馬式策略:中華臺北其表;中國一省的臺灣其實

2008年國民黨總統選舉獲勝後,國共重啟台灣參與WHA大會商議,但是經過2005一番折騰後,就職後的馬總統畢竟不敢公開接受Taiwan,China的名義參加WHA大會,於是2009台灣以中華台北列名WHA觀察員,是為馬外交上得意之作。他在親自宣布這件喜事時透露,早在2008年就職後他就成立WHA專案小組進行規劃努力,其間最重要的是進行兩岸協商。同樣在2008年胡錦濤發表「胡六點」強調在「一中框架」原則上,什麼事情都好商量,對於台灣參與國際組織活動問題可以協商做出合情合理安排。於是4個多月後,台灣在中國釋出所謂的「善意」下,受邀參加世界衛生大會的觀察員。

台灣WHA的參與是「中華臺北」其表,「中國一省的臺灣」其實。(湯森路透)

不料過了兩年2011年5月9日報載管碧玲得到了世衛與北京 在 2005 年在「中國是臺灣參與WHA的宗主國模式」原則下簽訂的秘密備忘錄的內容,同時,2010 年 9月WHO 秘書長陳馮富珍,就據以對所有會員發出「世衛條例對中國臺灣省之執行作業準則」秘密信函,把臺灣在國際條 約上定位為「中國的一省」。這就是說,台灣WHA的參與是「中華臺北」其表,「中國一省的臺灣」其實。

秘密文件曝光,社會嘩然,馬總統緊急滅火,不過24小時親自主持記者會痛斥中共和WHO把台灣矮化為中國的省。5月9日衛生署副署長蕭美玲說,衛生署並未接獲立委所指的密函,楊進添外交部長同一口徑説有這份世衛秘件是「最近知道」。10日馬總統更親自追加說明,他「前兩天」才發現WHO給台灣的邀請,稱台灣為「中華台北」,「可是它對內部的文件裡面,把我們稱為『中國台灣省』,這點我們高度的不滿」。

國民黨從總統到部長、大小官員一面緊張地口徑一致地説被中共和WHO隱瞞欺騙了,要抗議;另一方面政府又怪怪地替中共和WHO的欺騙行為找台階下。5月9日衞生署強調,世衛是聯合國的下屬單位,而聯合國的邏輯就是台灣為中國的一部分。

不料外交次長沈呂巡在同一天雖然除了也同樣說,台灣在1971年退出聯合國起,就被列為中國的一省之外,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被嘲笑是外交官當到這樣的事都不知道未免笨到可以,所以他立法院外交委員會透露外交部早就掌握訊息,但是因該文件屬WHO內部機密,怕洩露消息來源,得罪友邦所以不敢抗議頁庫存檔。會罪友邦?這說法完全不通,因為友邦過去豈不是公開挺台灣都不怕了。

無論如何,馬總統的謊言就穿幚了。

在5月中旬備受羞辱後,國民黨很快地在5月底進行猛烈的反擊,痛駡喪權辱國的始作俑者其實是民進黨政府。

國民黨猛烈反擊民進黨感謝WHO安排TAIWAN,CHINA

2011年5月23日國會外交國防委員會民進黨召委廖委員婉汝邀外交部、衞生署到立法院就WHO做專題報告,民進黨委員本來磨刀霍霍準備在會議中進一步追擊馬政府,沒想到遇到的是國民黨慘烈的反擊。先是國民黨立委做球給沈呂巡回答說陳水扁總統時代,台灣參加了WHO 18 次技術會議,其間WHO所有法定文件都叫台灣做 Taiwan,China。不只是這樣,他反問民進黨質詢委員,2005 年 7 月 WHO 的幹事長辦公室説如果要參加技術性的會議,就必須用 Taiwan, China,當時民進黨政府為什麼不但沒有提出抗議,反而說:「Thank you for your letter......」,再說:「your effort in this matter is appreciated」,更説雙方都可以接受"Taiwan, China"的安排?然後就到WHO去坐在會議中的"Taiwan, China"的名牌後面,甚至坐在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的名牌後面開會又都沒有抗議?而且當時的行政院副院長就是現在的黨主席蔡英文 。

多數民進黨質詢立委冷不防被沈呂巡的反質詢,剎時手忙腳亂,甚至張口難言。

回顧12年來,台灣被WHO、中國,甚至一些國家以TAIWAN,CHINA稱呼居然曾是2000來的三位總統的共業!(外交部提供)

由於這一大段的詢答,號稱台獨第一衝的陳水扁總統被發現在2005時玩的其實是兩面手法:因為WHO給的抬頭是TAIWAN,CHINA,所以對眾所囑目的WHA大會公開嚴拒參加;但是對位階層次低,極少人注意到的技術性會議則感謝WHO的TAIWAN,CHINA的安排但是秘而不宣。

由此可見,馬、陳兩總統根本都一樣,都明知WHO繼續遵行他們在2005和中國簽訂的秘密備忘錄的情況下,向國人故做不知地參加。而且在一開始參加時,陳甚至比馬更惡劣,馬是在CHINESE TAIPEI其名,TAIWAN,CHINA其實的情況下參加,而陳是在TAIWAN,CHINA既是其實也是其名的情況下參加的。既然如此,沈呂巡就不客氣地說「這就是我們的成就,我們逼他外部改,但他內部不改。」

到了2007陳水扁才終於改變立場,在發生台灣參加《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事件後,透過美國讓聯合國秘書長承認台灣不是中國一部份。陳水扁和吳釗燮這個努力「價值連國」,但是2005年在主權立場上比馬總統軟弱卻仍然是一個沒有辦法掩飾的事實。

台灣的不幸還不只是這樣,2016蔡總統就職後,在WHA參與的主權立場上甚至比陳、馬兩總統都更軟弱,她的主權立場是在2019年初回應習近平說台灣絕對不接受一國兩制後才逐步走向堅定的,她一直到2020選舉大勝而中美關係緊張進一步緊張,美國加碼台灣後,才在接受BBC的專訪時算是接近了1999年民進黨全大會通過的《台灣前途決議文》的主權立場。注意,這裏講「接近」是仍有那麼一點差距的意思。

回顧12年來,台灣被WHO、中國,甚至一些國家以TAIWAN,CHINA稱呼居然曾是2000來的三位總統的共業!而其中兩位居然是台獨黨民進黨的黨員,真是不可思議。黨外、民進黨原先的主流憲政立場是內閣制,但是後來許多人因為相信「誰最會悍衛國家主權?就是總統我。」這句話從堅定的內閣制轉向堅定的總統制,然而,事實的記錄是努力而堅定一貫地捍衛台灣獨立主權的是他們比較不信任的民進黨的國會議員而不是他們仰望的總統。

台灣人一步步努力掙扎著從TAIWAN,CHINA的桎梏走出去,但是走得真是真是千辛萬苦。

※作者為前民進黨立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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