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最動盪的年代,她父親藉走私文物建立藝術王國⋯⋯知名收藏家之女歸還逾百件高棉國寶

王穎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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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度翩翩的年邁收藏家竟是不法大盜?英國收藏家拉奇福德前年被控偷走柬埔寨大批文物,他在去年8月死後訴訟本將自動撤銷,但他的女兒毅然決定將上百件收藏品全數歸還,喜迎寶貝歸鄉的柬埔寨國家博物館還將為此擴建。收藏家的女兒納瓦潘表示:「它們都要回家了」。

「文物也想回家」

2020年8月,88歲的英裔泰籍收藏家拉奇福德(Douglas Latchford,泰國名 Pakpong Kriangsak)在曼谷過世,年高德劭的他原本是享譽國際的高棉文化專家,卻在2019年因盜走珍稀文物、詐欺與偽造文書等罪名遭到美國聯邦檢察官起訴,只是全案還未進入正式訴訟,拉奇福德就已撒手人寰,檢方只能撤銷指控。

《高棉時報》(Khmer Times)1月30日報導,歷經5年的漫長磋商,拉奇福德的女兒娜瓦潘(Nawapan Kriangsak)在父親過世一個月後,終於決定將其繼承的至少100件古文物全數歸還給柬埔寨政府。CNN報導,位於首都金邊的柬埔寨國家博物館甚至打算擴建,以容納突然歸來的文物。

柬國文化與藝術部長薩可娜(Phoeurng Sackona)表示,知道文物將被歸還時的感受很奇妙。「我們的文化與雕刻品不只是陶土跟木頭而已,它們擁有靈魂跟感覺,」薩可娜說:「文物本身也想回到自己的國家。」

根據柬國法律顧問高登(Bradley J. Gordon)所說,目前已有25件藝品抵達了柬埔寨,未來幾週還有5件會送達,餘下的也同樣分批歸還。高登表示,由於拉奇福德的藏品包含很多細碎的小物件,還在持續點算當中,未來真正還給柬國的數量可能遠遠不止100件。

建立於竊盜和走私的不法帝國

美國紐約聯邦檢察官在2019年起訴拉奇福德,控告這名收藏家掩蓋了龐大的走私網絡,他們從吳哥窟(Angkor Wat)等古蹟地點偷走文物,並偽造合法文件以收受贓物。根據法庭文件,從1970年代以來,拉奇福德就成為高棉帝國(Khmer Empire,約5至15世紀)古文物走私生意的不法出口,憑著偷竊行為建立起自己的藝術帝國。

《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報導,時任檢察官柏曼(Geoffrey S. Berman)當時在起訴文件中指控拉奇福德把偷來的藝術品或賣或捐給全球各地的收藏家與博物館:「如上所控,透過走私與非法買賣柬埔寨無價之寶,拉祈福德建立起自己的生意,有時甚至是直接從古蹟偷走,並賣到國際藝術市場。」

柏曼寫道:「為了掩蓋這些文物是竊盜與走私的產物,拉奇福德偽造了假的所有權證書以及海關文件。」

眾多即將歸還的文物中,包含一塊刻有般若經的砂岩、印度教神鳥嘉魯達(Garuda)的銅製雕像等,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指出,這些文物最遠可追溯至西元前6世紀。被歸還的還有印度教三大主神濕婆(Shiva)與兒子室健陀(Skanda)的雕像,柬國政府認為,這組源於10世紀的雕像可能是從偏遠的貢開遺址(Koh Ker)被偷走。濕婆與室健陀的雕像曾經出現在拉奇福德某一本著作封面。他與高棉歷史學家邦克(Emma Bunker)曾經共同寫下三本相關著作。

至於文物的價值,隨著不同年代、主題等也有很大差別,有些可高達5000萬美元(約台幣14議員),不過文藝部長薩可娜表示,人們大可以幫文物定價,「但對柬埔寨人民而言,我們無法在祖先的血汗與神明上打上價格。」

薩可娜表示,不會就此停下調查腳步,仍會繼續追查古文物是如何從國內被走私出去。但她表示,自己也不打算再評論拉奇福德訴訟案,顯然只想專心於文物處理。49歲的娜瓦潘則說,父親過世不僅留給她許多藏品,更留給她「對話的機會」,她也打算將父親的收藏紀錄都留給柬埔寨專家去調查。

「過去幾年來,我慢慢被說服了,相信對我父親遺產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把高棉文物都還給柬埔寨,無論來源為何,」娜瓦潘強調:「很多雕像跟物件(我們)都有明確合法所有權,但我決定不要去區分哪些有哪些沒有,它們全部都要回到故鄉。」

柬埔寨貢高遺址。(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柬埔寨貢高遺址。(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柬埔寨貢高遺址。(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柬埔寨最黑暗的年代,文物生意大發利市

國際藝術媒體《藝術新聞》(The Art Newspaper)報導,拉奇福德1931年生於英國殖民下的印度孟買,20歲時遷居泰國,展開成功的藥品生意,同時也是熱衷健身比賽的活躍紳士。《藝術新聞》指出,當時的拉奇福德已經展現出對宗教藝品的興趣,會積極邀請記者參觀他擺滿雕塑的房間,都是來自佛教、暹羅、與緬甸的神祇。

50年前,拉奇福德開始大量投入柬埔寨藝術品買賣,30多歲的他在1970年代已經是英國斯賓客拍賣行(Spink’s)的大客戶,柬埔寨的文物幾乎都是透過他一人而取得。打擊文物竊盜的「古物聯盟」(The Antiquities Coalition)執行長德維斯(Tess Davis)曾表示:「如果我是博物館館方,我就會把1965年之後買進的所有柬埔寨藏品都檢查一遍,以確保安全。這就是他(拉奇福德)的本事。

然而,1970年代也是柬埔寨歷史上最血腥的一頁記憶,柬埔寨共產黨發起一連串革命與武裝政變;殘忍的波布將軍(Pol Pot)在1976年掌握實權後又興起恐怖大清洗,殺死了1/4的柬埔寨國民。柬埔寨全國陷入暗無天日,走私份子也找到完美發財時機。CNN指出,沒有人能估計從柬埔寨被偷走的文物數量,但2014年一名非法文物交易商曾告訴研究者,光是在柬埔寨共產黨垮台的1997至1998年間,他的組織就盜賣了92個雕像。德維斯的研究也發現,蘇富比拍賣會(Sotheby’s)在1988年至2010年所拍賣的377件文物中,超過七成都沒有公開取得來源。蘇富比對此不予置評。

《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2012年曾報導,拉奇福德是位慷慨解囊的收藏家,常常捐贈文物給各地博物館,以前的柬埔寨官方十分敬重他,甚至曾在2008年授與他相當於「騎士」的莫尼薩拉蓬王家勳章(the Royal Order of Monisaraphon)。但過去10幾年來,陸續有檢察官發現拉奇福德的名字不斷出現在文物走私的案件中,他不僅項犯罪集團收購文物,可能也親自「幫忙」拿到出口許可,將藝術品送往世界各地。雖然他在2010年向曼谷媒體說:「我的收藏絕大部分都是農夫從地下挖到的。」

柬埔寨貢高遺址。(Du Hangst@flickr)
柬埔寨貢高遺址。(Du Hangst@flickr)

柬埔寨貢高遺址。(Du Hangst@flickr)

儘管拉奇福德矢口否認,邁入20世紀後,愈來愈多人開始對他的可觀收藏起疑。2012年時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金邊辦公室主任的勒邁特(Anne LeMaistre)就曾質疑,拉奇福德的著作裡用了大量高棉珍貴文物的圖片,但其中很多都是「來源不明」。

觀光成重要經濟來源,積極追討文物

而在柬埔寨,近年逐漸從共產黨時期的動盪中穩定下來,旅遊觀光業成為佔國民所得來源20%的重要產業,柬國政府也開始積極尋回流落全球的寶物,運用外交與政治力量磋商。2013年紐約大都會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曾將2座雕像還給柬埔寨,但館方手上還握有至少6尊雕像,全部都是拉奇福德以前捐贈的。光是美國就有好幾個州的博物館擁有相關收藏。

文藝部長薩可娜也藉此次機會,呼籲其他博物館向捐出收藏的娜瓦潘看齊,並稱讚她是其他收藏家與博物館的「模範」。

然而,其他人對拉奇福德一家的態度就沒這麼正面了。國際藝術類犯罪研究協會(Association for Research into Crimes against Art)批評,娜瓦潘的捐贈行動只是為了維護家族聲譽,協會執行長艾伯森(Lynda Albertson)表示:「如果她真的想修正父親的錯誤,她就會在聲明中承認(父親取得文物的方式)是錯的。」

該協會也指出,拉奇福德還擁有很多其他國家的文物,統統都應該接受調查,娜瓦潘對此沒有回應。不過她曾透露,父親很久以前就曾表達把文物歸還給柬埔寨的意願,但他早在幾年前已罹患帕金森氏症與阿茲海默症,早已失去清醒意識,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起訴。

「我父親對我和其他人說過很多次,他希望那些大型物件回到柬埔寨。」

在他清醒時,拉奇福德終其一生不曾承認以不正當手段取得文物。被質疑收藏品來歷的時候,他自始至終抱持一種常見的說法——他把自己塑造為搶下藝術作品的拯救者,讓無價之寶免於內戰和不健全的政府系統所摧毀。

他這樣告訴《紐時》:「誰來為文物回國出錢?回國後的命運會怎樣?放在庫房裡爛掉嗎?誰又要為文物保護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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