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惠的悲歌行:穿越七個政權 奔赴台灣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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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令惠是政治犯中的奇女子。為了介紹此人,筆者權且使用「歷史密度」一詞,也就是一生中經歷多少不同的時空經驗。拜複雜的中國變局之賜,她的歷史密度奇大,瘦弱的身影背後,映照出七個政權,由國、共、日、英四強領銜或幕後主演。來台後,經歷國民黨以「仁愛」為名的政治迫害,年過七旬才出獄,最後在新店的寧謐山水中含笑謝幕。

長輩牽線:親事四個「異類政權」

梁令惠1915年生於廣東新會的書香之家。新會是梁啟超的故鄉,但兩人並無親族關係。其父梁璧選為前清舉人及「孔教青年會」成員,注重漢學教育,先後在南昌、上海、廣州任教,令惠也南來北往換了幾所學校;其中在上海求學之餘,同時在「白鵝繪畫研究所」習畫。該所在上海美術史佔有一席之地,主持人陳秋草、都雪鷗思想偏左,也收藏魯迅、巴金、茅盾、張資平、屠格涅夫等一些在當時視為「進步」的文學作品。令惠借閱之後,逐漸變成小文青,腦筋這張畫布,也從純白轉為粉紅。

1936年,令惠透過父執輩介紹,偕母前往北平,進入「冀察政務委員會」的交通單位任職。該委員會由宋哲元領導,夾在中日兩國之間,暫保華北和平。日軍佔領北平後,為了照顧母親(父留廣東,不久病逝),1938年經長輩牽線,到王克敏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建設總署公路局任職;後經義父夏肅初安排,轉入內務總署總務局工作(夏為局長)。1940年9月,夏到南京擔任汪精衛的「國民政府」考試院秘書長,又介紹她到該院任職。1941年9月,夏回北平擔任王揖唐的「華北政務委員會」內務總署總務局長,又把她調去工作。這段期間,她也與一些左翼人士來往,思想越來越紅。

以上宋、夏、汪和雙王,都是爭議性的歷史名人,這四個政府也是爭議性的親日或和日政權,有許多留白待考。梁令惠一口氣親事四個「異類政權」,機遇奇特,在政治犯是僅有之例。可惜在白色恐怖的遮蔽效應下,治中國史的學者不識此人,錯失採訪口述史的機會。白恐對學術造成直接間接、可見不可見的無數損失,此為一例。但更令人驚異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江亢虎(1883-1954)。

斜槓政客:江亢虎其人其事

江亢虎是誰?汪精衛政權的考試院副院長,安徽旌德縣江村人(江澤民也出自該村)。他是中國社會主義的開山祖師,早在1921年陳獨秀、李大釗成立中國共產黨之前,甚至早在1912年中華民國正式成立之前,他已於1911年在上海成立中國社會黨,黨員號稱52萬。本文無法淺述他不斷「斜槓」的風雲一生,只略提兩點:第一點,根據梁令惠的筆錄,1941年春她由劉厚生(汪政權考試院襄試委員)吸收,於江亢虎的宅邸,由江主持宣誓加入共產黨,此後每月在江宅舉行集會,性質類似讀書會。

此說如果屬實(筆者綜合資料,看不出她有作假的必要),將會跌破許多人眼鏡。表面上,江亢虎從中國社會黨主席到中共地下黨員,似乎順理成章,其實兩黨並不相容;而且國民黨戰後以漢奸罪名將他判刑入獄,中共建政後,也未將他釋放,反而關到死。難道中共不認這個有漢奸身分的黨員?或是江亢虎的中共不是中共,猶如汪精衛的國民政府不是國民政府?

第二點,江亢虎曾在1934年來台遊歷,返國後,隔年出版《台游追記》,留下許多珍貴的觀察記錄。如「(台北)市政修明,設備周到,街衢清潔,屋宇整齊。衣食住行,充分無缺,人人可以安居樂業,長養子孫。日本統治之能,台灣同化之速,可驚亦可歎也」;「台灣自割讓後,物質文明之發展,生命財產之安全,皆遠勝前清,惟有三事最受限制:一、政治活動;一、言論自由;一、專利事業。此三事皆戰勝者之特權,而被征服人民所不許參加享用者也」等,史學價值自不待言。當然,身兼江亢虎下屬和下線的梁令惠,採訪價值亦不待言。可惜治台灣史的學者不識此人,又錯失採訪口述史的機會。

梁令惠入黨後,據其筆錄所云,組織交付的任務主要是蒐集南京(汪精衛政權)和北平(王揖唐政權)之間的密電文稿,以及南京《立報》所刊登的共黨游擊隊活動消息。換言之,對於遠在重慶的蔣介石國民政府,她叛亂不到,也顛覆不到,何況當時還是國共合作期間。這對於理解她的案情相當重要。

中國社會主義的開山祖師:江亢虎,曾於1934年來台,著有《台游追記》。(圖片取自網路)

香港暴動:由親共轉為反共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梁令惠對於在「偽政權」工作已經不勝厭煩。這時其弟令晟來到北平工作,收入足以奉養母親,令惠於是放心離職,輾轉入蜀,與中共斷了聯絡。重慶開啟她的教學生涯,先後在江津教育部特設盲啞學校(中國第一所國立特教學校)、永川景聖中學任教。戰後回南京,任職審計部,後偕母返鄉安養,仍任教職。1950年為改善家計,透過堂兄介紹,到收入較好的香港工作,仍按月接濟母親,先後在導群中學、真光女中、培英中學教文史,並於1954年在中華基督教會合一堂領洗成為基督徒。

香港是她一生的黃金時代,也是重要的轉折點。一方面因家學深厚,「談文學如老饕之談食物」,教學如魚得水,導致「同事妒責,學生愛戴」,甚至因受讒謗而離開真光;二方面信主後,思想開始轉變。前期仍有親共言論,並鼓勵學生畢業後去中國升學;但1962年中國爆發大逃亡潮(緣於中共暴政導致的大饑荒,數千萬人死亡),1967年香港左派為響應文革,發動「六七暴動」,近900人死傷。這使她「真正認識了共匪猙獰的面目」,昔日的共產黨員,幻滅之後堅決反共。

由於香港局勢動盪,年過半百的梁令惠認真思考往後的人生。前半生盡心奉母,獨身不婚;如今母親不在(1952年逝於香港),是該為自己安排餘生了。她想到台灣,1956到1959年三度申請來台,投石問路,皆未獲准。官方檔案並未說明原因(筆者感性上很樂意解讀為上帝擋救她三次)。第四次在1968年,透過陳培新(軍統大員鄭介民弟媳)之助,冒充是其表姊,終於獲准入境。

1967年香港左派響應中國文革,發動聯合大罷工,演變成「六七暴動」的紅色恐怖。圖為電車工人與港警的衝突場面(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引君入彀:調查局陷人於罪

來台後,先後在西湖商職、衛理女中任教,期間兢兢業業於課職,渾然不知已被調查局盯上。該局布偵多年,在1972年1月將她逮捕。偵訊之初,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實話實說;但調查局認為她的說法,和他們蒐集的黑資料不符,照例搬出「政治解決」、「大事化小」的話術,要她配合招供。她為求他們滿意,一路編假話,卻讓自己深陷羅網而無法自拔。

這些黑資料中,最關鍵的是真光女中體育教員陳x方的一張書面說詞。他聲稱梁令惠利用兼任圖書館主任之便,訂購匪方書報;鼓勵學生閱讀匪方刊物,鼓勵學生去匪區升學;運用匪職業學生向反匪學生恐嚇利誘;利用親匪份子對反共志士極端破壞與排擠,甚至解聘亦在所不及云云,儼如一個呼風喚雨的地下校長。梁除了「鼓勵學生去匪區升學」外,其餘一概否認。

對於調查局的偵訊,她說「就其所得資料追詢,其實皆為含沙射影之作」;「一味的拿話來引我入彀,及至審訊的時候,草草像演劇似的結束了這一幕。最妙的是我直到被判重刑,纔知道上當,豈不妙哉!」「人生的大痛,乃是是非顛倒,黑白淆亂,徒然以一些捕風捉影的痕跡而製造圈套,入人於罪。這在暴政之下而有此,還可以說得過去;奇怪的是事事講求效率而民主的自由中華民國,就覺得不可思議了。」按,曾拿到台語片金鼎獎最佳男配角的楊渭溪,1968年也被調查局如此愚弄,且情形更為嚴重,以致在軍法處泣訴「今日面臨公堂,始知受騙,想前想後,自嘆糊塗」,後來判刑12年。

1972年6月,57歲的梁令惠被警總軍法官張玉芳、呂達勇、孟廷杰以《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意圖顛覆政府著手實行」罪處以無期徒刑,成為已知四名女性無期徒刑政治犯(其他為張彩雲、林皇仙、康淑華)中最年長者。以1970年代判例來看,刑度重得離譜,充滿蹊蹺:

離譜重判:幕後疑有高層黑手

第一,她與組織失聯30年,只因沒有自首,被依大法官會議68號解釋,視為繼續叛亂的「潛匪」,但潛匪案不必判得這麼重;第二,定罪證據相當程度採用陳x方的可疑說詞,而陳並未到庭作證,其辯護律師李在湘指出,這違反刑事訴訟法的「直接審理主義」。其實這比1950年代的叛亂案審判更荒唐。1950年代即使亂供、偽證,都要出庭陳述;而本案只要隔海一紙就能定罪,根本是兒戲。

第三,即令陳某指控為真,也是十幾年前舊帳,而非現行叛亂。1970年代羅網稍寬,即使是男性現行犯,判有期徒刑者比比皆是;與之相比,本案的刑度完全破壞行情。第四,調查局雖然入人於罪,但局長沈之岳因梁女「坦承供述,且知錯誤」,建議警總軍法處從輕量刑;而審理期間,蔣介石正被前列腺疾所苦,檔案看不到他的手跡,疑係別人代核(該年9月的覆判,已經是代核了)。因此運作這種草菅人命判決者,應該另有高層人士,而此人躲在卷帙之外,成為本案最大的謎。

這場冤案的執行,是一場恐怖的「仁愛之旅」。偵訊階段,梁令惠羈押在調查局的秘監「仁舍」;審判階段,監禁在警總軍法看守所的監房「仁愛樓」;服刑階段,則關在警總的仁愛教育實驗所。行過這些以仁愛為名的死蔭幽谷,只能依賴上帝點燈照路。

位於新店屈尺的仁愛之家,是梁令惠終老之地,現為衛福部北區老人之家。(圖片取自網路)

聖靈指路:一路行過死蔭幽谷

還好1966至1967年是她「追求靈性最迫切」的時期,聖靈為她充了不少電,因此面對這場凶險,雖然一度懷疑「沒有奇蹟出現,生命到此為止了」,但靠著信仰的力量,還是能「睡眠安恬,無夢無驚」,甚至要「忘了自己,多為他人代禱」。最令筆者心折的,是她在仁教所的感悟:「我是基督徒,我的家在天上,又何必為了地面上的生活而縈心刻骨呢?」

在仁教所,我們看到荒謬的場景:這位堅定反共的前中共黨員,被小她一兩輪的年輕教授,教怎麼反共;她走過大江南北,親歷宋哲元、汪精衛、王克敏、王揖唐、毛澤東、蔣介石、港英七個政權,被只認得蔣政權的教授,教如何認識中國現代史。她教了二十幾年書,學問文筆俱佳,被教如何學習黨八股和「總統言行」。但她「十餘年來學習認真,教育測驗成績優異」(主任訓導評語),並為該所的《仁愛報》大量供稿。後來所方認為她無須上課,把她調到圖書館工作;最後,甚至認為應該將她釋放。

1983年,生教所主任楊亭雲呈文警備總司令陳守山,提到梁令惠學習良好,思想改進,但風燭殘年,病痛日多,建議依刑法第77條假釋。警總協調國防部軍法局請示高層,未准。1986年才與陳菊、莊勳、李世傑等13人,特案獲准假釋。這時她已71歲,坐了14年牢。因隻身在台,又老又窮,立刻被安排入住仁愛之家——沒錯,又是仁愛!這次總算名副其實了。從入獄到出獄到終老,一路在4個「仁愛」環境進進出出32年,台灣獨此一例。

仁愛之家:青山綠水安息主懷

仁愛之家位於新店屈尺(今衛福部北區老人之家),水碧山青,是梁令惠最後的人生舞台。她在這裡讀書、禱告、拖地板、掃廁所、做志工,凌晨去濛濛谷散步,「以健行治百病」。每日靈修讓她無比歡喜,「我覺得熟讀聖經,一切倚靠主,是最安全之道」。

她也不忘關心時事。雖然台灣是受難之地,但她視台灣為人間樂土,終其一生沒有回大陸。1996年總統大選,她認為李登輝是適當人選;當年中共發射飛彈,製造台海危機,「大家都紛紛表示反感,而林郝組反在說李連組不該刺激中共云云,不知這種人是非的觀念是怎麼回事」。這段話在25年後的今天,仍然充滿「既視感」。

梁令惠對台灣的關懷,可以描述為「中國心,台灣情」。她說:「昔日抗戰,留四川救全中國;今日台灣,留此中華民國,不向中共政權屈服,其理至明。」以中國心看台灣,有其侷限,也有其深刻。她提到郝致誠教授對仁教所學員的一席話:「反共最激烈的人,都是曾在鐵幕領受到匪黨暴政壓迫的人…最不反共的,則為一向在台灣居住的人,以其未與匪接觸,故而無所認識。」對照這些年來,特別是香港反送中運動之前,許多呆丸郎(不管是本省或外省第幾代)被中共統戰得迷迷糊糊,分化得東倒西歪,真是一針見血。

很多人不知道,梁令惠也是小說家,而且是被冤獄耽誤的小說家。已經出版的作品包括《忘憂草》(1958)、《花叢露珠》(1964)、《春暉處處》(1968)、《夜盡天明》(1977)、《無盡的愛》(1986)、《明日的希望》(1998)六部。除了《明》之外,都以筆名「安瀾」發表,內容多與宗教有關;而《忘》最為暢銷,多次再版。如果沒有坐牢,文學成就當不止如此。

梁令惠是奇人奇事的政治犯,其足跡之遼闊,經歷之豐富,案情之冤枉,以及信仰受用之深切,脫胎換骨之徹底,在在都是異數。2004年2月28日,她結束人間苦旅,回返天家,安息主懷,享年89歲。

《忘憂草》是梁令惠最暢銷的小說,1958年在香港出版,到1972年已經出到4版。(作者提供)

※作者為政大台灣史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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