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一華年

愛亞
中國時報

終於可以穿些輕便衣服了,奇妙的台灣,有時硬是冬裡送你幾天漸漸暖起似春的好日。

親愛的大朋友你好。

你會說;這樣就是一種小幸福了。 可某些時並不能這樣感受到。

有那樣的時候,一切都看似好好的,幾分鐘,幾秒鐘,突然之間,沒來由地,會覺得好沒意思,有時幾乎覺得「我這樣過日到底是要幹什麼呢?要繼續到哪時候?」當然,真的只有那少少的時間,一開始著手做事,便,完全將這念頭推到一旁,最後,忘記。不過再一段時間又可能再來一次。

是這幾年心臟造成我的麻煩之後,人老身體壞掉的原故麼?丈夫走了,感情好一點的朋友也走了一大半,眼眸前來來去去說不上話的人多有其在,有時我對著人笑,自己都不覺有味。

我在絮絮叨叨,有些欺負你,知道你不得不看,你自覺有責任不可以不看。請原諒,我已經很習慣找你說話。

我一直被歸類人生勝利組,天知道我是跪著爬著滾著達到「日子比較好過」的。我這輩子只有寫作有些些成績,但其實也不怎麼樣,天份不大夠,運勢也差一截。其他,為妻成績尚可,為母成績也只是尚可,我自己的原生家庭從來都是和我相背而處,我如何付出似乎都只是讓父母不以為然,對家的失望使我沒有想到我有福氣能擁有三個特殊、真心又比一般人強上一點點的孩子,最高興的是他們的日子過得好,心情愉快,良善有禮又有理,對父母尤其孝順。使我這一生,不管成績,不管所獲,我其實比別人都寬心又幸福。

是的是的,這樣很好。

我要多練習不亂想。

你喜歡我告訴你我的日常生活,那就再說些家常吧,雖然有些瑣碎。

我家飯廳有書架,書架邊緣恆常釘掛著一天撕去一頁的紙本大日曆,歲歲年年,像是一個儀式,夜間十二點一過,我便去撕扯下今天,將時間迎向明日,(同時明白該睡了)。

這紙日曆也有來歷,我的寫作班一個只跟過我一年半年的學生,每到年末會給我寄一份日撕日曆和年記事簿和禮物,大約,有十年了?但她極少和我見面,偶時念及她,只好自我解嘲:怪老師怪學生,便不怪啦。(她名千尋,是,「神隱少女,千與千尋」)。

對,我今天心情不好,想說點我自己開心的事。

我非常非常喜歡披肩圍巾之類的紡織品,(就像我喜歡書本雜誌之類的印刷品)。千尋心細,把我的習性記在心了,她會寄日曆時寄一件大披肩給我,啊,差不多一年一件欸!很有趣的是,她的品味和我有些接近,以致寄贈的披肩從來不曾讓我因花色的不喜而尷尬而不肯用。她是不是像玩著遊戲一樣在服裝店猜測、揀選著各色各款披肩然後寄給我?或是她揀選一條給我也揀選一條給自己?有淺棕色和淡藍方格子組合的,有黑與豔紅相伴尾角有朵大花的,有全灰色邊處綴了金屬小孔的,今年的是淺黃底印了咖啡色千鳥或其他格形的。

這些披肩披著外出或寫稿時蓋住雙腿,冬日,我便常和千尋在一起。

嗯,好像心溫熱起來了,現時我輕撫著腿上的柔軟格子薄呢披肩,情緒也緩緩圓好。

這幾年,一直遇到好醫生,我的健康漸漸穩定,生命的河流與一歲一歲的流年慢慢地趨向平和,平和的我的外在與平和的我的內裡一起過起平和的日子。(希望可以一直這樣啊)。

我知道應該答覆你信上的「你覺得」我也知道你十分在意「我以為」。可是你別犯規,不可以「晨起坐在太陽輕吻的小小前廊想著愛某人說過的一些話,想到冷涼了咖啡。」哎哎,冷涼了咖啡是大罪,你被「記點」了。(我們得平和一點)。

是了,你寫回憶錄了嗎?我輩之人好些都在寫回憶錄,我從未打算寫回憶錄,我的平面生活,一眼看淨,一眼看盡,深度廣度俱不足,寫點散文有興趣的人讀一讀有些樂調子就好,回憶錄,讓心寬意遠人生有建樹的人寫吧。

人生走到盡頭,我是連公祭和告別式都不想要的人,活著對我好的人我活著也會對他好,對他感謝,對他付出我心,對我不好的人,我們生時就隨時可以向互相的友誼道別,我死,他來什麼告別式?一點都不必。

是我抒告我的想法,我們遲早要面對,你別心中不快,你,應和我想法接近吧?(不要跑到我家樓下來,我還好。)

只是,我想你了。 你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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