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眾黨的「出線」說了什麼-公民陣線看大選系列之三

林秀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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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選舉結果顯示的是一個「很明確」,加上一個「很模糊」。明確的是蔡總統大勝的意義,模糊的是民眾黨第一次參選就拿下國會第三大黨的政治意涵,然而這個「很模糊」也可能正是台灣政治未來需要著力之處。

民進黨獲得「抗中保台」的政治scenario

蔡總統從去年1124以來,民調最低時曾經掉到10幾趴,但是卻在一年後獲得有史以來總統大選的最高票。我們可以確定的說,民進黨政府在這一年的時間內,不可能進行多大的變革,比較多的是黨選舉方式的改變和加強,以及短時間內可以進行的應變措施。那麼最大的勝選因素是什麼呢?相信大家都可同意的是,外部情勢的發展。包括美中貿易戰引發的國際民主陣營對中國的圍堵或至少拉警報,以及最為波瀾壯闊的香港人民爭取民主人權之役。兩者也互相影響互相加強其整體效應。而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韓國瑜和不分區立委候選名單的強烈傾中,正好呼應香港與國際情勢形塑的「抗中」scenario, 讓去年1124缺乏整體政治敘事(narration)的蔡總統,在這個新的情勢中獲得一個強而有力的政治品牌「抗中保台」,並可能加大成為台灣人民今後幾年的政治意識形態。這個明確的訊息和國家方向,讓蔡政府頓時獲得強烈的正當性,也形塑了台灣在國際情勢中的位置定泊:站在美日和歐洲民主陣營的這邊,對抗中國的帝國野心。這是台灣這次選舉的最大收穫,讓圍堵中國的國際情勢穩定前進。

「不滿意」才具有前瞻性

但是台民黨第一次就拿下第三大黨可就是台灣政治的最大黑洞了,既是混沌之處也可能是能量發展之所在(這樣講不是讚美,且看後面分析)。這些投不下藍,但是也不滿意綠的白色,到底需要什麼,應該是民進黨和時代力量等本土政黨必須嚴肅面對的「未來性」。首先,把民進黨和公開與之合作的基進側翼與綠黨,以及主權表述明確的時代力量加起來的政黨票比民進黨的總統票還少了約110萬票。這顯示除了上述主權立場明確的政黨之外,台民黨有三分之二的選民也投給了蔡總統這組候選人。因此,今年可謂主權年無誤,主權問題成為最大公約數。、

台民黨有三分之二的選民也投給了蔡總統這組候選人。(攝影:沈粲家)

不滿藍綠的梗是?


如果說大部分的時力選民和台民多數的支持者不僅在乎台灣主權,也認為民進黨需要監督,並且期待有第二個本土政黨產生,以此展開新的政治與經濟契機。那麼為何有更多的選民選了台民(11.22%),而非時力(7.75%)?時力和民眾黨的比較其實透露出台灣未來急需著力之處。

時力和台民最大的不同,除了主權立場之外,在於時力的成績顯示在監督和立法權。立法的品質不容易窺見,揭弊是時力在這四年用力最多,也最獲認可的成績。但是,就政治而言,揭弊卻是一種負面表述,一種縫補漏洞的概念。而台民真正的招牌柯市長,以市政為舞台,卻擁有時力所沒有的行政權,某種程度展現出政治的正面表述,可以改變現有的遊戲規則和資源分配。這是為何大選年的總統候選人對同黨立委候選人會有母雞效應。在總統制的台灣,行政權的主導性更明顯,甚至可以拉抬立法權的行使者。柯文哲就是台民黨的母雞,時力的母雞缺乏這樣的表述力。而不耐島上藍綠政治,對於超越藍綠有所期待的選民自然投射到首都市長身上。只是,柯市長是一個新政治的膺品,他給出期待,卻餵養舊威權的 junk food,一個蔣經國的當代版。

換言之,選前第三大黨,並期待自己成為第二本土政黨的時力,如果以制衡藍綠之名,監督執政黨為職志。第一,遇到首都市長行政權的正面表述,有失色之虞。第二,制衡藍綠是民主的表現,但是缺乏台灣特殊的歷史景深,很難和柯文哲的「藍綠一樣爛」做出區別。藍綠結構是歷史遺留,解方雖然不全在歷史,然而必須具有歷史縱深為背景。柯文哲對藍綠歷史遺留的輕佻俾倪,就是企圖以他標榜的「功利主義」來替代藍綠結構的惰性,並想以平面式的「效益」,其實是舊威權的代用品,一舉抹平歷史糾葛。如此,他就可以一人通吃那些不滿台灣原地踏步,急於求脫於舊結構卻沒有耐心了解歷史的選民。如果時力長期以揭弊為招牌,不僅和柯文哲的藍綠一樣爛沒有區辯性,而柯文哲的功利色彩和冷眼橫批,是時力任何成員都難以匹敵的形象製造。

共同面對有「縱深」的未來

換言之,時力的挫折,反映出台灣新政治的困境。如果以去歷史性來制衡藍綠,你不僅沒有行政資源可以表述「效益」,你也演得沒有柯文哲那麼冷漠。那種對歷史理解的冷漠,企圖讓人民服下「功利散」就可忘卻過去,重新成為效益主義新威權的選民,柯文哲就是教主。你贏不了他,因為你沒有他那種工具理性的冷酷,你也不可能如他丟棄記憶丟得那麼有效率。是的,你手上沒有割去記憶的手術刀,和由此建立的威權象徵。

新政治如果只是以平面的「監督不分藍綠」,時力很難和柯市長較勁。(攝影:蔣銀珊)

換言之,新政治如果只是以平面的「監督不分藍綠」,你很難和柯市長較勁。他的手術刀散發的冷凝之氣,你難望其項背,這樣的平面式的切割,不僅不是民主政治的真諦,還可能是舊威權的召喚。就算你掌握了行政權,你也將喪失具有歷史縱深的政治能量。政治不是執行率,就像選舉不是數人頭。這些對政治淺層的理解與物化的傾向,也將把選民帶向另一個歷史的懸崖。

那麼新政治之途在哪裡呢?如何面對「歷史」和「當下」呢?兩者間的對話具有怎麼樣的政治能量呢?如果不討好已經被政治人物限制了視野的選民,該往何處去呢?這不是只有時力,而是本土政黨必須共同面對的未來,一個「有縱深的未來」。

人間是主權實踐之所在

藍綠的糾葛不就在國民黨一直不願意承認台灣主權的頑強抵抗中,把過去的民進黨拖下水,一起消耗政治動能。如果我們的主體性不明確,我們不僅喪失共同體的情感動能作為政治的基礎,也無法對更大層次的國際社群外交政策做出適切的判斷。共同體(也是社群)不是浪漫的想像,他是人類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的培養皿。就是因為人的存在同時具備自我與他者,而我們必須共同生活,我們才會在這個有限性當中,進行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的建構。就像一幅圖,就是因為有其邊界的限制,我們才得以描繪出其精采。這個限制就在於資源的有限,每個人都面對死亡,無法獨自生活,你必須群居,而你無法獨吞資源,但是也無能全然漠視自己的生存所進行的建構。而社群,也就是共同體的邊界提醒了這樣的內外張力,也衍生了人類文化,以主體性作為發動動能的立足點。如果我們不將自身處於這樣的共同體場域,衡量自我與他者的共存,肩負判斷與建構社會的責任,進行生命力的發揮,我們就是等待主人發號司令的奴僕。一個被殖民惰性的持續,也是台灣被殖民歷史的負面資產,國民黨認識世界的方法(靠中國),台灣人依賴性的源頭(經常問自己要靠哪邊)。

台灣這次選舉的最大收穫,讓圍堵中國的國際情勢穩定前進。(湯森路透)

新政治必須在這樣的歷史縱深當中看到自我致命的缺失,並以此為基礎,進行精神結構的位移工程,一個兼具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諸面向的原型重構。並以此為動力核心,在實際的環境場域中進行判斷,主動創造一個新的空間,有關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的空間。為的不僅是生存利益,而是如何自利利他,求取的不是無限的累積,而是自我定義的快樂與幸福。多麼人間,主權的條件深植在此。

選舉結果需要深度詮釋,而非表層的理解。主權年的契機,選民已經主動揭示,只是我們聽不清楚。如果無能徹底重構共同體並置換具主體性的核心動力,柯文哲代表的淺層改革就會成為選項。

※作者為台灣公民陣線發起人、交大人社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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