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偉專訪之二:距離與分心 將導致美國失去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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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爭霸:兩強相遇東南亞》(春山出版,2021)新書訪談(作者:沈大偉(以下簡稱「沈」);訪問者:江懷哲(以下簡稱「江」)

江:雖然你提出了美國在東南亞相對於中國的一些長期優勢,但你似乎也推斷,在當前趨勢下,除非中國的過度強勢最終踩紅線了,否則中國在該地區主導地位的上升趨勢將難以逆轉。然而,你在書中也提到「緬甸時刻」(Myanmar Moment)作為一個潛在變項的可能性,我自己覺得這很有意思,能請你再多做些詳細說明嗎?

沈:我認為,中國在東南亞的主宰地位並非不可避免(儘管大多數觀察家認為如此)。恰恰相反的是,我現在已經看到中國「過度擴張」(overreach)的諸多跡象——中國具侵略性的投資(包含一帶一路)、中國對整個南海嚴厲且堅定的主權主張、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中國在該區域進行「統一戰線」影響力活動(華裔僑民不用說一定有,但在其他社群中也有)、中國對該區域媒體的操縱、中國擴大海軍巡邏和海上民兵進入東南亞水域、日益嚴重的貿易不平衡、中國外交官在雙邊和多邊環境中常採取的強硬外交姿態,還有其他種種強制行為。中國這些強勢作為只會疏遠東南亞人,而這就對美國有利了——美國與中國競爭的最大優勢之一,就是中國自身行為。

書中提到的「緬甸時刻」,指的是緬甸政府在2010 年決定排除中國對密松大壩工程的涉入,並在外交上遠離北京、展開和西方的關係。馬哈地(Mahathir)2017 年於馬來西亞重新掌權後,也採取類似舉措,他凍結了馬來西亞大部分的中國合資項目。因此在這本書中,我想知道——但同時也預測——其他幾個東南亞國家在決定嘗試擺脫中國的控制時,是否也會有類似的時刻?我猜它們會,但我也知道中國將利用其所有影響力來威懾、懲罰和恐嚇這些國家別這樣做(如同北京已經在許多其他國家展示的那樣)。因此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東協國家將會如何應對中國這種施壓策略?

美國與中國競爭的最大優勢之一,就是中國自身行為。圖為湄公河。(湯森路透)

台灣的重要性在東南亞被低估

江:東南亞國家的能動性(agency)有多重要?當然一定會有些能動性,但人們還是會爭論到底有多少的能動性。想請教的是,我們應該如何思考能動性這個問題,尤其是在討論美中於該區域競爭的這個背景下?另一方面,美國應該在贏得東南亞人民及其領導人的支持方面投入多少?還是說,如果想要改變區域觀點,選擇去調動硬實力結構更為重要?

沈:我在書中〈周旋於大國之間:東協的能動性〉(Navigating Among the Giants: ASEAN’s Agency)這章中指出,一些東南亞國家無論就個別而言還是從集體而論,都擁有相當大的潛在能動性,前提是如果它們願意行使的話!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避險和中立行為深植於東南亞人的DNA 中,因此他們會自然傾向於去行使自主性與獨立性,不再願意成為任何外部勢力的附庸國(亦即復返他們在漫長殖民時代的遭遇)。不過,東協本身是一個作用低微的組織,我原先並不知道它是這麼的無能,直到我為本書做研究而在區域中生活和旅行才發現。這正是華盛頓最大的誤判之一,即認為東協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整合良好且積極主動的區域組織,可以採取具一致性和目的性的行動。因此,我瞭解到(並向美國政府提出建言)美國任何圍繞東協本身建立的戰略都遠遠不足——一個成功的區域戰略,是需要圍繞並針對每個國家量身訂製。該區域深刻的多樣性,需要我們這樣應對。我認為就連北京也還不明白這一點。如果華盛頓制訂的戰略能夠兼具多元與細致,並打造一系列雙邊關係,將可以獲得好處。

你的另一個問題是:美國在該區域投資「軟實力」的重要性,或者說單靠「硬實力」是否足夠?我的回答是單靠硬實力遠遠不夠,儘管硬實力是美國應對該區域時其工具箱中最強大的利器。新加坡東南亞研究所的調查清楚且一致地表明,東南亞對美國好感很深,美國流行文化、高等教育、體育、音樂、電影和其他事物都相當受歡迎。「東南亞青年領袖倡議」(YSEALI)就是一個顯著的成功案例,現在已經有超過 15萬名18至35歲的青年參與其中,另外還有8萬名透過數位平台參與。然而,美國政府面臨的大麻煩和主要挑戰,恐怕還是在「媒體外交」(公共外交的子項目)這塊——因為東南亞人根本不瞭解,或幾乎不瞭解美國在該區域的廣泛存在;相反的是,他們只讀取到中國的存在。目前的媒體呈現極其不平衡、扭曲,完全不能反映兩個大國實際上的相對優勢。

江:台灣在這故事中扮演什麼角色?在這個中美競爭加劇的時代,你認為台灣及其新南向政策該如何接觸東南亞?與美國有哪些潛在的合作領域?

沈:據我所知,台灣的新南向政策極為重要,但在該區域中被低估了。我發現台灣在該區域獲得廣泛尊重,但同樣在媒體呈現上被低估(新加坡除外)。這兩種情況,有可能是東南亞媒體因為害怕北京生氣,於是選擇先行自我審查的又一例。

中國應該自己照照鏡子

江:你本身有希望將哪些主題/討論/分析增加到本書中,但在現在的形式中沒有或無法增添呢?為什麼?

沈:我對我在書中所寫的內容感到滿意,畢竟任何一本書也就只能涵蓋這麼多內容,尤其當你是試圖去含括十二個國家(十個東協國家加上美國和中國)以及幾個世紀的歷史時。研究和寫作本書的過程極其繁複和深具挑戰性——是我整個職涯中最具挑戰性的一本。

但我想,有一個元素被我忽略了,而我如果重寫本書的話會更加關注。那就是在區域中角色非常活躍的其他「中等強權」(middle power)們:歐盟、日本、澳洲、印度和韓國。這些國家在東南亞都擁有重要且不斷增長的影響力,略過它們,有可能誤予讀者一種美中二元對抗的印象——事實上,情況是比這複雜得多的一盤棋。

沈大偉(圖左)與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合影。(圖片由沈大偉提供)

江:隨著地緣政治競爭逐漸進入新時代,你會給美國、中國和東南亞各國現任領導人什麼樣的建議?

沈:我會建議美國更加深入參與區域事務,並且在外交方面大幅增強一致性。我會建議北京傾聽東南亞人的聲音,照照鏡子,好好看清楚它在區域中居高臨下、威逼脅迫表現出來的樣子,還有就是放棄中國對南海主權的無效主張。我會建議東南亞人要「醒悟」(wake up),開始意識到由美中競爭所帶來的地緣政治競爭,正盤旋在他們周圍且日益增劇。我發現,東南亞人有「逃避現實」(head in the sand)的問題,而這是容易被他人利用的一項特質。

江:如果你想像一下50年後中美兩國在東南亞的實況,你認為可能會有哪些重要特徵?對美國、中國、該區域和全世界來說,最好的情境分別可能會是如何?

沈:很難預測那麼遠的未來,但我想有一件事不會改變,那就是地理。中國將永遠因為和東南亞距離近而發揮巨大作用,美國則永遠將是「殘酷距離」(tyranny of distance)的受害者。隨著時間推移,東南亞人面臨的最大挑戰是要如何阻止中國,以及如何不過度依賴中國。但不幸的是,當前中國力量發展的大勢所趨,東南亞的差異歧見和各種弱點,以及美國的距離和分心,再再暗示東南亞半世紀後將落入中國勢力範圍的可能性。

※ 沈大偉(David Shambaugh):喬治華盛頓大學艾略特國際事務學院的亞洲研究、政治學暨國際事務教授,以及「中國政策研究項目」主任,國際公認他為當代中國研究和亞洲國際關係領域權威,有「中國通」、「亞洲通」稱號。撰寫主編多本著作,除本書外,另有《中國的未來》(2018)一書在臺翻譯出版。

※ 江懷哲:劍橋大學國際關係與政治碩士,曾服務於新南向智庫,主要關注東亞政治經濟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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