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Me,何來#MeToo 菲律賓消失的性侵受害者

報導者

文/杜曜霖(特約記者) 攝影/杜曜霖(特約記者) 設計/黃禹禛

消失的正義、無罪的強暴犯、沉默的受害者,相似的情節在菲國各社會階層上演。當觸及政治勢力時,結局更加出人意料。

#MeToo運動的火,能否延燒到地球另一端?當西方世界性暴力受害者紛紛打破沉默,出面追求正義,幾萬公里之遙,菲律賓女性仍躲在暗處,想望著有一天能在她們形容為「充滿強暴犯的國家」中得到公道。

記者此行深入菲律賓各地,跟隨倡議者在鄉野地區,挨家挨戶推廣性教育;也走訪馬尼拉市中心校園,見講者鼓勵學生翻轉父權;再乘機至南方島嶼,拜訪收容所,看遭受性暴力的小女孩重拾笑容。

菲律賓女性面臨的阻礙,在超過20名性侵倖存者、倡議份子和政府官員的訪談中,漸漸清晰。這是一個由文化、宗教、父權社會和司法不公編織而成的框架。但它並非牢不可破。問題是,從哪裡開始?

聲敗名裂的受害者

2014年,菲律賓知名電視節目主持人凱薩琳.阿拉諾(Katherine Alano)從娛樂圈頂端重重摔下,原因是:她出面坦承自己曾遭知名人士性侵。隨後,成千上萬的謾罵在網路上擴散。「有一則說:『只要一顆子彈就能讓妳閉嘴。』」長達兩個月時間,阿拉諾不敢踏入自己的公寓。她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她如此靠近。

據阿拉諾陳述,那名強暴犯是一名擁有百萬粉絲的知名主持人。事發於2005年,當時阿拉諾才19歲時,兩人透過工作認識。那一晚,阿拉諾邀請他和一群朋友到酒吧小酌。「我沒親眼看到他動手,但他在我的飲料裡下藥。」現年32歲的阿拉諾回憶那夜,仍微微顫抖。

男子後來堅持送阿拉諾回家。

「約莫在到我家的4、5分鐘前,我開始感覺到藥物奏效,」阿拉諾下了車,踩著歪斜的步伐回屋,而男子就這麼跟著。「他堅持要我開門,我說不要。他有點不高興,接著我就昏過去了。」

幾分鐘過後,阿拉諾恢復意識時,發現男子正在脫她的牛仔褲,她感覺自己的頭撞擊著地板。不久後,她又失去意識。「每次我醒過來,就感覺自己又被強暴一次,」阿拉諾邊說著,淚水邊在眼眶裡打轉:「我開始哭,我告訴他,拜託不要,拜託不要這樣對我。」

隔日,阿拉諾醒來之時,全身遍布著男人的氣味。「我只想沖澡,然後忘記這一切。」作為一個19歲、演藝事業正要起飛的少女,阿拉諾選擇放下,並往前走。

這祕密一藏就是9年。2014年,當另外三個女人出面指控同一名男子性侵時,阿拉諾才終於打破沉默。「那時唯一閃過我腦海的念頭就是,在我之後,他還強暴了多少人?」她於是在私人臉書上發文寫道:「宇宙的正義。謝謝。9年後。報應,千萬別低估了。只要有耐心,真相會水落石出。」

貼文走漏至媒體,阿拉諾說她下一秒,立刻被全國人民唾棄。網友罵她是妓女、騙子,說她做這一切只為了出名,甚至指控她被買通。「我們在第三世界國家,人們談論性侵的方式就是你永遠不該談論它,就像這是你的錯一樣。」

阿拉諾親身經歷了什麼叫作「責怪受害者文化」。她被親友疏離,丟了演藝工作,多年來,沒有人願意雇用她。「我被毀掉,就因為我做了對的事情,」她說:「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沒有人願意開口談這些,它讓你身敗名裂。」

面對同一個性侵犯,另外三位性侵倖存者的起訴,全數被駁回,其中一位女性甚至被關押入獄。出於對司法的不信任,風波再大,阿拉諾都沒有想過尋求法律途徑解決。

「我在媒體這行工作,我夠瞭解這產業如何運作。也知道司法體系的不公、知道錢如何買回你的自由。」在演藝事業,這就像個公開的祕密,「當你被性侵、你站出來發聲,一點用都沒有。」她說,#MeToo運動前的好萊塢也是如此,只是現在西方世界有了這股凝聚的力量,「但我們卻沒有。」

每天,打開電視,阿拉諾仍能看到那名男子的節目,人們還是相信他版本的故事。「正義,離被伸張還遠得很,」她說。

消失的受害數字

每年,成千上萬的性暴力受害者和阿拉諾一樣,在司法途徑前卻步。菲律賓國家警察(Philippine National Police)提供的最新數據顯示,2017年性侵通報案件數為2,594;2016年為2,566。這數字與 菲律賓統計局(Philippine Statistics Authority)所提供的9,324,存在7,000件的落差。

這之中,消失的7,000件通報案件去哪了?

「警方有過濾數據的意圖,」菲國加布里埃拉婦女黨(Gabriela Women’s Party)的國會議員代表德赫素斯(Emmi de Jesus)受訪時表示,警方提供的資訊並不可靠。為了不顯失職,他們很可能會美化數據。這在總統杜特蒂(Rodrigo Duterte)的掃毒戰爭後,變本加厲。

但即便是美化前的數字,仍無法反映現實。

西方世界中,以美國為例,每4分鐘就有一件性侵發生。但在菲律賓,根據女性研究中心(Center of Women’s Resources)統計,每62分鐘有一名女性遭性侵。其中懸殊的差距,並非相差3倍的人口數能解釋。

包含律師克萊拉.帕迪利亞(Clara Rita Padilla)在內的專家認為,主要原因還是出於對司法的不信任。漫長的訴訟過程、上至法官下至警察的責怪受害者傾向、受害者承受來自多方的撤訴壓力,以及長期低落的定罪率,全都造就性侵受害者的沉默。

「這裡,一個案件可能拖長達8年,結果被告無罪,」帕迪利亞說,被害在漫長的司法審判程序中,不僅要承受司法人員怪罪,還可能遭被告方尖銳的用語二度重傷。

這個現象,由法庭辯駁摘錄,可知一二。

為受害者抱不平後⋯大學院長遠逃他國變看護工

消失的正義、無罪的強暴犯、沉默的受害者,相似的情節在菲國各社會階層上演。當觸及政治勢力時,結局更加出人意料。

阿利亞.普拉薩(Aleja Plaza )就任菲律賓南民答那峨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Mindanao)院長時,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逃亡至洛杉磯,成為一名老人看護工。

2008年,她的一名女學生指控政治人物安迪.蒙塔瓦(Andy Montawal)性侵。根據當地媒體 Davao Today報導,蒙塔瓦家族在菲國擁有龐大勢力。事件爆發時,他正任最小行政區「巴朗蓋」(barangay)主席,他的父親則為當地市長。

普拉薩說,蒙塔瓦始終沒有被定罪,不過他曾提議以婚姻和解。「我告訴他:『你瘋了嗎?你扼殺了她的未來,然後你一個罪犯、強姦犯,卻逍遙法外,好似什麼都沒幹過一樣?』」憤怒至極的普拉薩為了替學生伸張正義,發起了一連串的抗議。卻也使她日後的生活,陷入危險。

事發4年後,2012年12月18日,普拉薩回憶,她在百貨公司挑選孩子聖誕禮物時,蒙塔瓦迎面朝她走來。「他把45手槍亮在桌上說:『只要一顆子彈妳就沒命。』」

普拉薩知道蒙塔瓦所言不假。新聞上充斥著女孩被性侵、綁架然後殺害後,屍體漂浮在河川中的事件。「你知道,在菲律賓,他們殺人就像殺雞一樣。」為了自保,她訂了機票,留下家人小孩,隻身前往洛杉磯。

但這一走,她就再也沒回去過了。庇護身分不容許她自由回國。幾年來,她在洛杉磯落地、生根,從過去的大學院長,到現今的看護工,她說,她從來沒有後悔過。而受害學生,至今已成家,拒絕受訪。 閱讀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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