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快樂文化」中的美國人,為何越來越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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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r.Phoebe/小牙醫的觀察站

如果用四個字來形容美國人給人的情緒觀感,我會選擇用有點年代的「快樂崇拜」(不要怪我老派,誰叫前陣子歌曲原唱的相關新聞不停地占滿各個新聞版面)──美國不僅僅是一個崇拜快樂的國家,甚至還習慣以誇張外放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快樂的情緒。微微一笑很傾城並不足夠,如何使出渾身解數哈哈大笑、或用其他有創意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快樂才是王道。

而「追尋快樂」也為美國創造出無數的商機,舉凡標榜「全世界最快樂」的迪士尼樂園,或是各種主打快樂的廣告標語,比如 Trident 口香糖就標榜著他們家的口香糖是「一小塊的快樂」(a little pice of happy),就連可口可樂的標語也是「打開可樂就是打開快樂」(Open a Coke, open happiness)。

但請容我這位牙醫發揮一下職業病,在此提醒各位:長時間嚼口香糖只會讓你的咀嚼肌肉變大,而可樂並不見得會帶給你快樂,反而更會帶給你蛀牙。之所以要提醒大家,是因為這些標語對美國消費者真的有用;只是也讓人不禁懷疑,在這些商業操作底下,美國人真的快樂嗎?

美國社會不斷進步,只有「快樂指數」仍低落

與其說美國人時時時刻刻感到快樂,倒不如說美國人非常努力的追求快樂,並且對於追求快樂這件事情,就好比明星追求好身材和好臉蛋一樣,無所不用其極,永遠也沒有停止的時候。在這個個人主義至上的國家,追求自身的快樂可以成為作任何事情的動機,比如:隆乳、買包、吃薯條、抽脂、離婚,一切的一切,出發點常常都是「因為我要快樂。」

根據歷年來的調查顯示,至少在肺炎爆發之前,有 86% 的美國人都覺得快樂(雖說根據 Gallup 的調查,2019 是歷年來的新低)。但是認為自己的「標準情緒」應該是快樂這件事情,並不代表美國人的情緒真的健康。因為同期的另一份調查報告顯示,美國人在表達自己快樂之餘,卻也是全世界壓力最大的族群之一,甚至有高達 45% 的人民長期處在焦慮和擔憂之中,更有 22% 的美國人在日常中自覺易怒。

根據全球的快樂指數報導,美國從來就沒有進過全球前十大快樂國家,甚至排名一直在下滑當中。華盛頓郵報指出,許多專家學者都覺得美國排名掉後的情況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從事報告的學者 Jean Twenge 就懷疑,「在過去幾十年內(疫情發生以前),美國的暴力犯罪案和失業率都創雙低,薪水也慢慢提升,但為什麼美國人還是不開心呢?」

另外一位學者 Sachs 認為,美國人追求快樂的同時,也更容易上癮或沉迷於某種事物,包括藥物、社群媒體、危險性行為、賭博等,甚至宣稱美國本身就是一個「大量成癮的社會」(mass-addiction society)。

「快樂至上」的社會,反讓人更不快樂?

根據哈佛商業評論的一篇文章指出,快樂至上的美國社會,導致於美國人對於快樂有著更高的期許;而亞裔國家的文化則相對的對快樂的期待較低。美國人在歷史上追求快樂並非一朝一夕。早在 19 世紀末時,隨著白領中產階級興起,美國人開始相信「工作的人沒有不開心的理由,而懶惰和壞習慣不但會影響工作績效,更會影響自身的滿足。」

隨著工作開始離開家裡,妻子和母親也被鼓勵要在家裡維持一個快樂的形象,甚至夫妻之間也被鼓勵要盡量避免爭吵和衝突──這些現象當然不意外地讓 19 世紀末的離婚率衝破新高,因為許多家庭發現維持快樂的假象和真實的狀況真並不相符。

但這股風潮並沒有停止,在 20 世紀初時,大批的「快樂文獻」在民間流傳,鼓吹著快樂的重要性、得到快樂是每個人必要的責任、以及如何達到快樂等。這股風潮成就了迪士尼的興起、麥當勞「快樂兒童餐」的存在、甚至是(明明不好笑也要跟著笑的)電視罐頭笑聲的發明。

快樂至上的民風之下卻有著諸多問題,哈佛商業評論進一步指出,美國人明明不快樂,卻也承受著「必須跟著社會快樂」的壓力,久了難免疲憊;而過度的樂觀也會讓人失去進步的動力和機會;同時,過度標榜快樂的社會,會讓人不知道如何面對自身或他人的負面情緒──而這點在疫情之下的美國社會中更為顯著。

根據美國疾病管制局(CDC)所公布的資訊顯示,2019 年僅有 6.6% 的美國人飽受憂鬱症的困擾,但這個數字卻在今年 7 月衝高至將近 30%。而在焦慮症的指數方面,去年的 8.2% 有相關症狀,卻在今年 7 月時達到 36%。換言之,如今的你走在美國路上,遇到三個人中,就有一位飽受焦慮症或是憂鬱症的困擾。

而根據 PBS 的報導,哈佛醫學院和北卡大學所做的調查中發現,有高達 55% 的人覺得他們在疫情來襲後的壓力更大,其中又以 18-34 歲這個族群感到壓力最大,而 65 歲以上的族群感受到的壓力最小。我覺得這個調查有意思的地方,是新冠肺炎主要的染疫者為 65 歲以上的族群,但對於相對年輕的族群來說,較低的感染率不代表疫情影響不了他們,而是他們面對疫情所受到的焦慮來自於工作流失、存款歸零、職涯規劃停擺,以及摯愛的長輩染疫或離世等等。

坦然接納負面情緒,才有真正快樂的可能

蜜雪兒歐巴馬在個人的 podcast 頻道上面表示,她承認自己在疫情當下罹患了低度憂鬱症(low grade depression)──她的這番言論引起許多人的共鳴。

根據哈佛衛生所的定義,如果說把「憂鬱症」這個症狀用黑色表示,那麼「低度的憂鬱症」便是淺淺的灰,其症狀包括忽然大吃或沒有食慾、睡不好或睡太多、疲累無力、低自尊心、做決定時難以專心、感受到絕望。如果長時間擁有上述兩種以上的症狀,則極有可能擁有低幅度的憂鬱症(當然,我還是真心建議與專業醫師洽談,好確認自己的狀況)。

如果說疫情發生之前,我們得以將負面的情緒用不同的方式壓抑下來,那麼疫情則像是一面照妖鏡,將那些「我很快樂」的正能量假象戳破,強迫著我們面對長年以來的不安、焦慮、憂鬱、悲傷、或憤怒。

在我的病人當中,有不少病患在疫情底下認定自己有牙痛,但一檢查之後才發現甚麼問題都沒有。這些病患並未失業、家人也都健康,問他們好不好、快不快樂也都得到肯定的答案。一位擔任睡眠專科醫師的朋友 Q 則是在疫情期間,看到更多因為睡不好來求診的病人,但多數也不認為自己的睡眠問題與心理狀態有關。我不禁好奇,這是不是因為美國社會,期待人們必須讓自己維持著「我很快樂」或「我很好」的形象?於是人們努力地自我催眠,而無視於身體發出的警訊。就像電影《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裡面所描繪的──真正的快樂不是阻止悲傷的發生,而是用對的方法,面對悲傷和負面的情緒,如此才有令人真正快樂的可能。

所有報導裡面讓我感到最勵志的,莫過於《US News》的一篇報導,文中引述一篇美國《年長者心理學雜誌》的研究,發現老齡長期的憂鬱症患者,在疫情期間不但沒有大崩潰,反倒是越挫越勇,疫情前後的憂鬱和焦慮指數都沒有上升的趨勢。根據 UCLA 的心理學教授指出,「我們以為這些年長者會是疫情底下感到壓力最大的一群,畢竟根據 CDC 對肺炎的定義,他們是最該被保護的族群。卻發現這些擁有憂鬱症的年長者韌性極佳。因著長年以來對抗憂鬱症的經驗,教導他們如何堅忍不催。」

在我看來,快樂是個無底洞,當你使盡渾身解數來想辦法抓住快樂的情緒,無論是靠血拚、吃美食、旅行打卡、賺進金錢、得到社會某個階層、甚至是做好事等,常常會發現到達之後有種空虛感,甚至會覺得好像做的還不夠,要繼續捕捉下一個東西才能達到下一個快樂。但這樣的過程往往只會讓快樂離你越來越遠。反之若是坦然的面對不快樂的情緒,無論是失望、沮喪、難過、生氣、焦慮等,並且給予自己不快樂的空間或療傷消化的機會,快樂則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悄聲無息地出現在你的生命裡。疫情或許讓我們感到和快樂離的遙遠,但是說不定,這也是一個讓我們重新誠實面對並檢視自身情緒的最佳時機。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活在「快樂文化」中的美國人,為何越來越不快樂?》,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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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Dr.Phoebe,從台灣小學畢業就背著行囊到美國當起小留學生,開始像候鳥一樣的飄泊飛行。大學畢業於UCLA分子生物系,研究所畢業於NYU牙醫系,曾工作生活於紐約和舊金山,目前在洛杉機執業的小牙醫師。熱愛牙醫的工作,尤其傾聽病患訴說千奇百怪的真實故事。同時熱愛到處旅行,因而愛上寫作,成為兼職旅遊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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