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我來了(上)

可能有人不解,為什麼把這兩本不相干的德國名著,一本是文學作品,另一本是社會學經典,放在一起談論?首先,這兩本書的出版年代很相近,1900年,湯瑪斯.曼在他25歲那年出版生平第一本長篇小說《布頓柏魯克家族》,1905年,韋伯以論文形式在他所辦的社會學雜誌上發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後來在1920年大幅修訂之後結集成書出版,韋伯也恰恰就死在這一年,得年五十六。

這兩本書幾乎是同一個時期面世,並為後世帶來至大思想上的影響,這絕非巧合,這是德國邁入現代化國家行列的關鍵年代,也是西方資本主義開始勃發的重要時期。其次,此兩書皆不約而同以不同方式而主旨相似的手法,探討了十九世紀歐洲新教倫理對資本主義之興起的決定性影響;甚至可以這樣說,沒有新教倫理,當時產業革命正方興未艾,歐洲也會有資本主義產生,但面貌會很不同,絕不可能發展成像今天這個樣子,新教倫理賦予資本主義更為堅固扎實的理性主義基礎。

最後一點,湯瑪斯.曼的這本小說絕不是西方第一本描寫生活失敗之必然法則的傑出文學作品(巴爾札克和托爾斯泰早就寫過),卻是寫得最深入且是最有見地的一本,他的基調毋寧是相當悲觀的,除了發揚新教倫理的精神之外,他更進一步闡述了德國哲學和音樂的精華,比如像叔本華和華格納這樣令人討厭又令人喜愛的哲學家和音樂家,在他筆下融合得多麼巧妙生動。

而韋伯的社會學曾引起很大爭論,卻屹立不移且最終完全得到認同,然而他缺乏寫作訓練,寫東西雜亂無章,甚至不知所云,造成一般讀者理解上的困難,尤其他先前染有精神疾病,《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正是他情緒崩潰病癒後的產物,頭腦還不是很清晰,寫的東西讀起來頗為艱澀難解,要很有耐心才能讀明白,但他確有許多發人深省之處,字裡行間鞭僻入裡,字字珠璣,針針見血,他那預言式的先知論點,至今仍未有出其右者。

比如他曾斷言,二十世紀的人類世界將全面跌入資本主義的消費牢籠之中,牢牢掐住,無法自拔,口袋有錢不花的習性將一去不復返,人類將變得非常有錢,而且會以花錢為樂,每天眼睛睜開就是想買東和買西,消費和生產將是人類賴以生存和延續命脈的兩大經緯,人來到世上就是為了生產和消費,先前新教徒過著嚴苛禁慾生活,創造和累積財富,助長資本主義的發展,卻又同時創造了一個庸俗空洞的精神世界,但毫無疑問還是改善了我們的物質生活,人活在世上,先脫貧再求其他。1950年代共產主義氣焰最高張時,許多人都說韋伯錯了,可是到了1990年代許多共產政權解體之後,時間證明韋伯不但是對的,而且簡直是無懈可擊。

湯瑪斯.曼第一本長篇小說《布頓柏魯克家族》出版於1900年,時年25歲,其實他在20歲(1895年)隨兄長旅居義大利羅馬時,就已動筆撰寫這本作品,他寫下他家族在北德商業城市呂北克地區幾代的生活故事:他刻劃他們生活的喜怒哀樂,描寫人類生活的失敗法則。書甫一出版,立即成為暢銷書,一路暢銷到今天,是為德國文學史上銷路最盛的一本文學作品。

我的德國同事告訴我,這是他讀高中時學校指定必讀的德國文學作品,高中畢業會考的指定科目,每一代的德國人都會讀到這本書。《錫鼓》作者根特.葛拉斯在《我的世紀》一書的第一年1900年單只記載二事,其一即為曼這本小說的出版,描寫近代德國中產階級家庭和社會生活的史詩,視為盛事一樁,特予誌之(其二是德國出兵參加八國聯軍攻打中國)。

書出之時,德境內各處書店門庭若市,盛況空前,有一晚曼和未婚妻卡提雅在慕尼黑郊外散步,突然十幾輛載貨馬車從他們身旁飛馳而過,曼很得意跟未婚妻說:車上滿載的全都是剛從印刷廠出爐的《布頓柏魯克家族》。那晚他在日記上這樣寫道:「銀子像流水一般潺潺流入,無法阻擋。」

曼後來利用這本書賺來的版稅,在慕尼黑郊外買了一間豪華別墅,當做和卡提雅結婚的新居,十分氣派,風光極了。今天那間別墅還在,2018年我於德國旅次來到慕尼黑,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特別前往拜謁,可惜不巧碰到房子正在整修,不得其門而入。整棟別墅從外觀看去肅穆莊嚴,牆壁漆成和當初一樣的純白色,門前那條林蔭小路今天已改名為「湯瑪斯.曼小道」,整體環境看起來很豪華氣派,和中年時期曼的樣子一樣,渾身貴氣,令人望之景仰之心油然而生。

曼和卡提雅結婚後在這裡住了六年,大女兒艾瑞卡和大兒子克勞斯都在這裡出生,艾瑞卡從小漂亮聰明,很得父親的疼愛,不知何故終生未嫁,成為父親在寫作事業上的最得力助手。大兒子克勞斯也是從小得曼的疼愛,長得漂亮聰明,長大後繼承了父親的帥氣和貴氣,一表人材,他從年輕時愛上寫作,後來也成為小有名氣的作家,可惜始終活在父親的巨大陰影底下,鬱鬱寡歡,最後淪於吸毒並公開大搞同性戀。二戰後不久,他在法國尼斯一家旅館服毒自殺,另有一說,他因不慎吸毒過量致死,但大家比較相信前者說法,因為曼的前幾代多位祖先曾留有自殺紀錄,他的一位妹妹和最小女兒,也都是以自殺殞命,甚至他自己年輕時也自殺過,只是沒成功而已。

二戰前這棟別墅曾被納粹沒收,曼於1955年在瑞士蘇黎世辭世,這棟別墅後來就成為曼的的第二個紀念館,第一個紀念館在靠近丹麥邊境的波羅的海海岸的城鎮呂北克,這是曼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也是《布頓柏魯克家族》小說故事發生的背景。曼十七歲那年,父親死後整個家族已經敗到生活無以為繼,母親變賣家產之後帶著他和哥哥以及弟妹們移居慕尼黑。

1985年,我到北歐旅行時曾路過呂北克,在那裡住了一晚,晚上我問旅館老闆娘我想去參觀曼的故居,她很不屑回說,那就是街坊上的一棟大房子而已,早已數度易手,沒甚麼值得看。她不喜歡湯瑪斯.曼,我問為什麼,她說曼在《布頓柏魯克家族》裡把她的祖父描寫成像個可笑的老驢蛋,害她成為左右鄰舍的笑柄,當時的呂北克人口才十幾萬,街坊鄰居都互相認識,雖未指名道姓,大家都很清楚他在寫誰,她覺得實在很不堪。

曼的故居已經成為一個很氣派美觀的紀念館,取名為「布頓柏魯克之屋」(Buddenbrookhaus),吸引許多外國遊客前往參觀,即使有許多人根本搞不清楚湯瑪斯.曼是誰,也不知道Buddenbrook是甚麼東西,不過我可以趁機在此補充一下:湯瑪斯.曼是繼歌德之後最偉大的德國作家,也是二十世紀數一數二的世界大文豪。他的國際聲望,《布頓柏魯克家族》之外,主要是奠立在中篇《魂斷威尼斯》和另一長篇《魔山》上面,特別是前者於1968年由義大利著名導演維斯康堤搬上銀幕,風靡全世界,把他的聲望拉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另外,百科全書式的《魔山》一書也是二十世紀許多愛好文學者必讀的偉大經典。曼在192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是少數早期獲諾貝爾獎至今仍在被廣泛閱讀和談論的作家,他的讀者廣布全世界。

曼的《布頓柏魯克家族》這本最早期作品號稱是西方寫實主義最後也是最偉大的精彩傑作,故事描寫十九世紀中下半葉,曼位於北德呂北克家鄉一個商業家族盛極而衰的沒落過程,含有曼個人濃厚的自傳色彩,他描寫自己家族的衰敗故事,人曰富不過三代,恰恰印證在曼筆下的這個自家商業家族身上。這個商業家族於十八世紀末在呂北克地區以買賣穀物發跡致富,到本書故事開始時的1835年達到頂峰,財富大幅度增加,生意買賣順暢無阻,祖孫三代同堂,和樂相聚一爐,大小健康平安,但不知道為什麼,緊跟下來整個家族隨即盛極而衰,慢慢步上衰敗路途,無從回頭。這個家族虔信基督新教,尊崇新教倫理,比如秉持誠信原則從事買賣交易,藉此賺取合法利潤,不斷累積財富。他們生活端莊儉樸,工作勤奮賣力,一切講求紀律和節制,簡言之,追求合理正當的財富,過富足體面的生活,凡事無愧於良心,戒除生活上無謂的奢侈享受和虛飾浮誇。 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談到這些新教教徒時就強調,他們生活中只有累積財富和崇拜上帝的信念,對生活上凡是不含利潤之獲取或對文化中凡是不具備宗教價值的一切,就懷有強烈敵意,像文學藝術之類,特別是音樂和戲劇,最為腐蝕心性,應排之斥之。韋伯說得很有意思,他說以前天主教徒盛行在遠離塵世的修道院裡從事修心養性,追求苦行僧的禁慾生活,藉此排除人世的虛妄浮華,新教教徒卻把此一禁慾苦行從修道院帶入世俗生活,在家中過起刻苦儉樸的禁慾生活,生活時時刻刻都要戰戰兢兢,紀律第一,節制至上,最要不得的生活是,懶散度日,無所事事,要是再染上不良習性,比如竟日流連歌榭,呼朋引伴,揮金如土,耽溺逸樂,那就非敗亡不可了,如新教的喀爾文教派所強調,一切要以上帝的榮耀為依歸,既敬畏上帝又依循冷靜理性的智慧,過合乎基督教徒簡樸和節制的生活,人生之幸福快樂完全取決於此。

秉持這樣的態度過生活和做生意,不成功也難,但人世的生活往往不是這樣,人世生活之敗北往往和新教倫理無關,即使全然為新教倫理所規範,最後仍難免步上空無虛幻的敗亡終局。

這個家族傳到第三代時,由大孫子湯瑪斯繼承家業當家,雖然表面上整個家族仍維持一定的格局和氣派,誰知道卻早已暗中破綻百出,昔日繁華不再,氣勢已經江河日下,生意老是不那麼順手,不是沒賺到錢就是還蝕了本。妹妹冬妮兩次婚姻均以離婚收場,只得回娘家寄生當老姑婆,幫忙哥哥扶持家務。最主要的問題是弟弟克利斯提安,在自家商行上班散漫無章,竟日無所事事,不時在戲棚和酒肆流連忘返,甚至還包養戲子,大肆揮霍家產,不務正業,沉淪到了極點,兩兄弟最後終於撕破臉鬧翻。

湯瑪斯感慨到極點,回想兩兄弟小時兄友弟恭,感情濃密,長大了怎會變成這個樣子?人世和人心的變化真是難以逆料啊!最糟糕者莫過於他自己的婚姻也是以離婚收場,當初他拋棄自己所鍾愛女孩,迎合父母的意思迎娶阿姆斯特丹門當戶對富家女,郎才女貌,人人稱羨,怎麼最後會演變為非分不可的下場?啊,生活!契訶夫說,我們都被生活欺騙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從書櫥裡抽出一本前不久在書攤上購買的一本書,叔本華的哲學經典名作《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仔細讀了才恍然大悟,原來生活,不管是甚麼樣的生活,都是一場庸碌和無用,全都受制於盲目意志的錯誤指引,原來一切不快樂的癥結就在這裡,以前為什麼沒注意到這些呢?他的生活意志完全崩潰了,有一天他去看牙醫拔牙,在回家路上因為敗血症發作而倒斃路上,四十幾歲正當壯年年紀的人生就此終結。

其實他不是死於甚麼敗血症,他是死於生存意志的崩潰,他覺得生活很疲憊也很不快樂,實在看不出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在哪裡,此刻死和以後死有甚麼差別?繁華落盡,人生榮華富貴轉眼皆空,他覺得此去無悔,人生再繼續走下去都是多餘的了。

曼的故事到此已接近尾聲,接下來就是收尾:湯瑪斯的兒子從小體弱多病,不知是否受到母親的影響,竟迷上了音樂,每天不停彈鋼琴,這犯了新教倫理的大忌,注定了這個家族必敗的命運,這兒子在十歲上染上傷寒不幸早夭,這則故事就此打住,富不過三代,曼在此明明白白印證上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