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沉思

彭義方
中國時報

端了一杯咖啡,走向戶外,天還未亮。路燈仍亮著,燈下亮橙如洗,空氣中有些涼意。如果時間也是對象,我喜歡現在。

我坐在樹下的石頭上,前方有一畦芋頭田,邊上有一棵小木瓜樹,再往前方,是一片茭白筍田,芋頭葉和木瓜樹都靜悄悄的,茭白筍長葉隨微風飄動沙沙作響。身後有一條小水溝,左手邊水流聲潺潺,右手邊流水聲咕嘟咕嘟。流水行經稻田,旁邊有一座三合院。三合院像是一座小小的孤單寂寞的城,其東側有一排竹林護衛著。

深秋了,蟲鳴聲時有時無,我經常獨坐沉思。思考可以「自作主張」,並不一定要和朋友討論交流,可以默默摸索著前方的路,總之,我是不善於交際,因此可以早睡早起。

天濛濛亮,小鳥們也都起來了,回家再端一杯熱茶出門。獨處久了,會發覺自己也是一個對象,通常我對自己不太嚴苛。但是寂寞的時候還是有的。比如說,看了宮崎駿的作品,裡面描述主人翁由養父母撫育,一個人孤伶伶地長大,也沒交上朋友,因氣喘嚴重而休學,被送到鄉下阿姨家休養;有一次向唯一的新朋友哭訴,一方面誤解養父母不愛她,一方面感到自身的孤苦,於是倒在朋友身上,痛哭了一場。我觸景傷情地也就哭了。

早餐前,我會喝下很多水,讓身體做必要的循環。莊子說,道在屎溺。我這樣曲解,並且感受到屎溺排空的舒暢。日頭漸漸升起,「時」字就像是日頭從東到西一寸一寸轉動,到達西方時,白天也就走完了。我常這樣東想西想。咕嚕咕嚕,肚子發出聲音,餓了,再餓一點才進食吧,聽說這樣對身體好。

天色已明亮,遠方青山如黛,喜鵲的剪影向東,一瞬間路燈熄滅了,然後我就往家走。

其實,生活上的種種,在許多方面我都很遲鈍,大多時候,總是用時間慢慢排解開來,卻是苦悶的心情常來自對生命的叩問,如今才稍能領會一些。比如,真正賴以認識自己的,不是人類的推理能力,而是理性的屈服。巴斯噶你是對的。以前我把理性當做最高位階,現在未必,人類的理性並不完美。

我喜歡朱敦儒的「西江月」: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有位老先生教我:文學來自於生活。興到寫一些字,閒來讀幾本書。

重讀紅樓夢,大為吃驚,怎麼跟二十年前的感受完全不同呢?並且聯想到聖經的創世紀,深感第一回如同「創世紀」,如今,我再也不是賈寶玉了,不那麼喜歡林黛玉了,反倒留意起裡面描述的人情世故,大小丫頭個性的描繪,鳳姐的交際手腕,以及劉姥姥的自娛娛人。

常常就是這樣,靜靜地獨自沉思著,這是文藝的呢?還是錯謬的?但知曉,我是一座小小的三合院,文學是我的竹林,護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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