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能忍受一個女老師說幾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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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到上海震旦學院宋老師因為南京大屠殺的相關言論而被開除的新聞,雖然在目前的環境中並不感到震驚,但是還是忍不住在朋友圈連發了兩條評論。特別讓我感到失望的是,隨後鋪天蓋地的評論,雖然以同情為主,但大部分都是先打三板,再來辯解。

不該永遠去恨,要反思戰爭是怎麼來的

關於宋老師的完整講話視頻,我相信很多人都已經看過,但我在這裡還是要不厭其煩的把她講話的文字版,包括舉報者的話再羅列一遍:

「當年日軍確實在南京做了反人類的行為。為什麼他們會做出如此反人類的行為?我覺得要特別去研究,特別要研究的一點,當年的侵華日軍到底在南京殺了多少人?30萬人是沒有資料支援的。30萬人是從一個人的筆記裡面大概估計的,也有估計3000的,有估計2萬的,有估計50萬的,有估計7萬的。解放之後,中國歷史學家找了其中一個人的話語,30萬作為南京大屠殺的資料,然後一直保留下來。

但實際上,我記得我讀大學的時候,歷史學院老師說,最糟糕的事情是從國民黨到現在,我們在這些人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在這些家人還活著的時候,我們並沒有統計出來確切的死亡人數,其實這個是很好統計的。

第一、國民政府實際有身份證號碼。死了哪些人,畢竟它是整個南京城的,(舉報者:直接發佈到空間,然後發到微博上)一定可以統計出來,我們到現在都沒有(舉報者:你把它舉報上去領個50萬就不錯了)南京大屠殺屠殺多少人,所以日本就否認這個事情。

當時我大學老師在京都大學留學,他當時就看出來。當時有一個中國的XX級別的人去日本訪問,電視直播就提到這個事。(他)跟日本首相說,當年(日軍)在南京屠殺了30萬人。然後日本首相現場說真的嗎?有這麼多人嗎?然後80年代中國那位XX說沒30萬也有3萬。然後我們歷史老師看了之後,就覺得為什麼這個事情沒能挺直腰杆說話,就是因為我們缺了什麼。

這麼多年來,從45年到現在,缺少社會組織工作,死的是誰,有名有姓的是誰,如果你沒有名沒有姓沒有身份證號,你30萬只是一個中國歷史小說寫作的一個概述。

有學者根據這個數位去統計,根據有名有姓的,都沒統計出來幾千個人。所以說,我覺得為什麼一直不做這個事兒?中國歷史學家解放之後,亂造了一個上下五千年,其實我們沒有這麼多。歷史上,不到5000年,甚至不到3000年。但是,我們卻沒有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嚴謹地去研究30萬人的姓名和他們的身份證號。

所以,我覺得我們無論在國內如何宣傳南京大屠殺死了多少人,但是你沒有史料去支撐這段歷史。你看一看,德國納粹對猶太人的屠殺,所有死亡的猶太人都是有姓名記載的,都是有家庭記載的。我去過歐洲,去過好幾個集中營,包括澳大利亞,我去的時候,他們澳大利亞也有討論。愛爾蘭的猶太人,他們都是有名有姓的記錄,所以他們真實地統計出了屠殺了猶太人和逃難猶太人的數字,但是很遺憾中國沒有。

所以對於這段歷史,如果說沒有史料支撐的話,那也只是民間說說的。也許死的人確實(有30萬),也許死的人不足10萬,或者可能真的只有3萬,但是我們今天都不知道,因為沒有這個名字,這是中國做學術一直都不嚴謹的一個折射。第二個就是,說日本大屠殺的倖存者還存活61人,我又相信了我們老師說的那個事情,你現在能統計出61個人,起碼那30萬人名字都統計出來。然而很遺憾,我們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裡面沒有,大家有機會去看一看。

我還想說的是,不應該永遠去恨,而應該是去反思一下戰爭是怎麼來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看完文字版,很容易看出宋老師講話的原意,精簡起來就是三點意思:一是南京大屠殺是日本軍國主義犯下的反人類的罪行,這是事實;二是佐證這個事實的很多史料證據,我們沒有做好搜集整理,導致在具體遇難人數的確認上語焉不詳,為各種爭議留下了空間;三是紀念不是為了仇恨,更應該反思戰爭的起源。

宋老師的話,于情于理於史實,那點有問題?甚至可以說,這是中國人當下最為稀缺的對待歷史客觀中允、平和理性的態度和認識。她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把學術中普通人接觸不到的一些史料說出來,表達一些國內學術界研究粗疏上的遺憾,這些看似差異較大的資料可能會對某些人早已固化的大腦產生衝擊,但並不代表她做錯了。沒有那個真正的知識份子是為了取悅無知的群氓而存在的。

歷史是不容置疑,你的家譜是奉天承運?

其實關於這段歷史資料的質疑,我前幾年也專門寫過有關的文章,但下場也差不多。國人更喜歡情感宣洩,而憎惡理性分析。很多人在談到日本侵華的相關歷史喜歡說一句話:歷史是不容置疑的。而事實上,歷史的陳述都是人寫的,哪裡有不容置疑的東西?你們家的家譜難道是奉天承運開頭的嗎。

樸素的簡單正義不能代替嚴謹的證據,炙熱的民族情感也不能取代冷靜的分析。(湯森路透)

我們都知道,美國911遇難民眾的人數是精確的2977人。如果你看過相關紀錄片,會看到美國人在確認遇難者上所下的功夫那真是沒話說——很多遇難者僅僅是通過一小塊皮膚組織的DNA確定的。在一個沒有戶籍的國家,在一個人口流動性較大的國際大都市,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這種工作其實體現的不僅僅是嚴謹認真,而是對死者、對每一個普通生命的緬懷和尊重。

但80多年前沒有這麼先進的技術統計,這個可以理解,但是我們也不要忘了,中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近兩千年一直實行嚴格的戶籍政策的國家。特別是明、清、民國到現代,具體到每一個縣,都有詳盡的戶籍統計。所以一個城市的人口增減,即便做不到精確到個位甚至十位,到百位千位是絕對可以的。但如果說只能精確到十萬一級,那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

當年南京作為首都,長期淪陷,國民黨政府在日本投降後又忙於內戰,所以在南京大屠殺至關重要的的遇難人數統計上心不在焉、力有不逮,提交給遠東軍事法庭的資料較為模糊,有多個版本,僅為20萬以上,這可以說得過去。但是之後卻沒有在如此重要的歷史事件上下功夫,沿用一個非常不嚴謹,也沒有具體出處的資料,這不僅是授人以柄,也是對死難同胞的不負責任。

女老師的話,其實就是表達一種這方面的遺憾。樸素的簡單正義不能代替嚴謹的證據,炙熱的民族情感也不能取代冷靜的分析。

但大多數人的反應是什麼呢?在斷章取義的視訊短片後,在某些官媒義正辭嚴的定調下,一口就要把「否定南京大屠殺」的帽子扣上去。甚至是我們平時覺得認知水準不是太低的很多人,在群情激昂中,也很難用理性平和的態度看問題:反正女老師就是錯了,根本立場不對,怎麼說都是枉然。

因為自己學生卑劣的告密而中招

其實我倒是希望,這種吹毛求疵,你也敢於應用到其他的歷史事件中——因為在近代中國的歷史悲劇中,死亡數十萬以上的悲劇,並不只是南京大屠殺一件。比南京大屠殺還要慘烈的悲劇還有很多,比如時間上並不遙遠的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同樣都是同胞的生命的無辜逝去,如果你也能給予同樣的關注和感情,那麼,我會敬你是個大寫的人。

當然,我想很多清醒的人,感到更為悲傷的是,女老師是因為自己學生卑劣的告密而中招。

在視頻中我們可以清晰的聽見兩個告密學生的對話,甚至包含「至少能拿50萬」這樣的話語。

是什麼樣的環境,把這些本該對新知如饑似渴的年輕人,異化成了腦子裡裝滿大糞、道德上潰爛不堪的惡毒物種?(湯森路透)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在故意為給自己傳道受業的老師挖坑佈雷,甚至故意掐頭去尾,剪輯掉某些部分,陷害自己的老師。當然,最大的悲劇可能是他們根本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妥,甚至可能還十分自豪。

當年父子相殘,夫妻反目的文革場景還並未遠去,甚至那一代活活打死自己的老師的紅衛兵們多還健在,沒想到舊的沒去,新的已來。一浪接一浪的,是飽含民族悲劇命運的潮水。

是什麼樣的環境,把這些本該對新知如饑似渴的年輕人,異化成了腦子裡裝滿大糞、道德上潰爛不堪的惡毒物種?又是什麼樣的人,希望這一代甚至下一代的年輕人,都長成這樣?

網友對於他們的人肉甚至個人資訊的公佈,我第一次覺得很好。因為卑劣只堪同等手段的回應。不管他們能不能拿到50萬,讓這樣人儘早社會性死亡並不是壞事。優秀的人都被舉報給淘汰了,憑什麼人渣還能逍遙自在?

如果一個古老的民族,他的情感已經脆弱到居然容不下一個女老師說幾句在情在理的真話,那麼這種情感是廉價而可疑的,它很可能是某種思想投喂的後遺症。開除一個女老師並不會讓我們形象更高大,只會顯得更加猥瑣。在人人自危的環境中求知,最終只會造成雙重尷尬——要麼是糟糕的老師配不上好學生,要麼是糟糕的學生配不上好老師。最終的結果一定是糟糕的學生和糟糕的老師抱團存活,在新義和團的世界裡互相肯定、共同沉醉。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出,原文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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